『肆拾伍』山雪积预许来日诺

《天下盛宴》亦骨/著, 本章共3926字, 更新于: 2022-01-09 12:20

畿枢今日雪霰稍休，晴风朗气，碧空如洗。杨崆扶侍从之手步上踏梯欲入车舆，却见宽衢之上众多朝官车舆皆向宫城方向行驶，侍者望国老停顿，会意赴宽衢拦下一辆车舆。车内是名出自中立旧胄高门王氏之朝官，他探出身子，望见杨崆，便离舆而近前敛袖揖礼。

“国老。”朝官致道。

杨崆回揖，方启言问道：“为岭阴审政数日繁忙，今日难得逢旬休，不知诸僚因何事而匆遽乘舆向宫城？”

王氏朝官摇首道：“昨夜，畿枢倏起氓祸，众多反佩逆傩面之氓破宵禁之律而奔走传递稾草，言持太一诏筹将覆灭旧胄。女郎率重甲亲自擒押群氓而镇乱，压氓祸于外城而未波及内城及宫城，故而国老于内城居府未闻，下官亦是今晨方才获知。”

杨崆疑道：“既已平乱，又为何群官向宫城而去？”

朝官望过左右，压低声量道：“子夜后，扶苏党于噬嗑宫设殿宴而会东秦先遣大使，尚书台八位高官皆在，太史更受召而来旁录宴论，其间，剖明秦使暗掺我朝内政而搅代理人玄事氓乱之祸。然秦使寿詙依仗大使身份而携众秦吏有恃无恐，借外交场之声势而大鼓逆傩氓玄邪风，意在掀诸州各郡氓乱动荡加剧。尚书台与会高官中之七位皆拔剑欲当场斩杀秦使，终被女郎制止。

满殿逆傩碎尸腐肉之中，魏御史率一众纯官抵达噬嗑宫欲参殿宴，恰观得惊骇之景，吐血昏厥，余纯官为此备议彻夜，而扶苏党亦不满纯官非受召而强行参宴之举，更闻知先前纯官于长定殿清议时之诸论，议郎赵鸱所言冒犯党君女郎尤过，故而女郎命刑吏将赵议郎凌迟于宫中含章道上，今日午时行刑，三千刀，限十二个时辰。孔谏大夫携一众纯官聚在宫城含章门前，欲迫皇帝出来阻止，但皇帝尚自顾不暇，哪里阻得住朝党决定？”

关于赵鸱言论之事，杨崆倒是有所耳闻，他道：“议郎赵鸱因言论之过，先前不是已被处决过？昨日其言论传至闫信郡王耳里，当日郡王便派人割下赵鸱之舌，弃至谏大夫私府之外。此类犯论，在底下阻住处理便是了，谁人竟上达天听转述给党君？”

朝官轻声答言：“此事便不知，但若推测，大抵是党君女郎问及清议诸论，余者哪敢不答？而论纯官非受召强行参殿宴之事，昨夜正逢魏御史率纯官于宫城长定殿夜直，御史是诸事皆怀探查心之类，闻得夜半设外交场殿宴，暗忖有异事，便率纯官前去噬嗑宫正殿，御史老身硬破正殿前重甲劝阻，推开殿门，立受惊骇。纯官两件冒事堆于一处，扶苏党不悦，这才拿赵鸱开刀，只是凌迟之刑，未免残忍太过……”

他止住言语，终觉此际应慎言。

辞别后，向外城延曜门行驶之车舆内，杨崆坐在厚重帷帘旁，连日来之诸多争斗变数已将先时斑驳之发丝尽数催白，仍然怔神于朝官方才所言之事。

侍从坐在靠外之侧，观望杨崆神态，试出声道：“中秋军演那日，奴恰在城外采买，亲眼目睹女郎命人将违逆族官曝尸军旗之上，军演结束后仍未取下，任由虫鸟啄食至红肉无存，正是在外城正东这座延曜门外。国老，女郎此行邀国老至都城之外，若是为延揽杨氏一族，国老可要应允？如驳拒，是否会引来杀戮？”

杨崆衣袖攥握又松，几番重复，终不慎留下褶皱痕迹，他言语强作平稳，“不会，畿枢扶苏党对胤党之政治围剿一直留有余地，旧胄高门间不作尽覆之摧毁。即便今日为延揽而来，我出言拒绝，亦何至于突兀将我屠戮？不必忧思。”

虽如此言语，面色却难掩惨淡发青，扶苏党这位风度弘高之党魁所施诸类暴戾手段，不是什么秘事。旧胄子弟，容止风度与施为手段并不冲突。

侍从凄语，已垂泪潸潸，“含章延曜，两处瑞名之门，却偏残虐之事不断。今日将国老唤离畿枢，也不知能否再返。”

车舆驶出外城正东门，双甲已提前受命放行，车舆离畿，又一路向北，往山中而去。

杨崆焦感已极，于焦虑之中思索后，他道：“纵要拒绝，亦应委婉来拒。女郎邈处欿视，行事重章而素有高风，纵有暴戾之施为亦会合乎章程律制，无一出自任诞。杨氏未生偏谬言举，若礼敬而软驳，或可转圜。”

他命侍从取出车舆内所备笔墨砚台诸物，铺展一卷绢帛，于其上落墨而作七律。

《玢州杨氏敬答在畿党君延揽》

木易削成刚劲物，拔遒高竖遍双都。

曷番悬幔追舆靷，几作扬帆配舳舻。

曾与锋枪穿北异，也同锐槊破东胡。

杨桅经久隳颓老，不胜更旌替帜途。

……

群山之中，楚令昭离畿抵达半山之时已近午，半山腰处，一座寺庙坐落林间，山寺门前，匾额上“寒蝉寺”三字落笔苍劲有力，风骨宛嶙峋瘦梅，自有一番清傲意味，而从此匾额痕迹处观，是新题之名。

仗马寒蝉，意为不能言、不可言、不敢言，噤声若寒天之蝉，此山中佛寺新题“寒蝉”二字为名，是表遵照最近岭阴审政所宣政命、宫观寺院涉玄皆避论国朝之意。

寺门前，体态圆润的监寺一身褐色袈裟，携众僧向来人施礼。

楚令昭颔首，缓步迈进山门，进入山寺，路过前院大殿时，但见诸佛位列其上，眉目慈悲，宝相庄严。浑厚的撞钟声响彻大殿。

向后山禅院走去，景色愈显清幽雅致，一条细流般的小径通向掩映在林木间之一排排禅房，楚令昭沿曲折蜿蜒之小径行走，抵达一处禅院前。

杨崆所携侍从等在禅院之外，看清来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二蔺携十余名侍者随行在楚令昭后方，蔺懿代为问道：“可有按吩咐做？”

“是，小人一路与国老灌输此行或将受戮等忧绝之思。”侍从欠身答道。

楚令昭摆手，二蔺会意，携众侍守立于禅院。

楚令昭穿过禅院进入禅房。

禅房之内，杨崆跽坐于矮案一侧，见到来人，起身揖礼。

楚令昭于矮案对侧落座，示意道：“国老请坐。”

杨崆缓慢归为跽坐，目中忧愁不减，将一卷绢帛推至对面。

楚令昭持绢帛细览其上所题七律，“国老此诗，将杨氏一族喻作桅杆，可挂旌旗于畿都与胤都、堪常常悬垂华幔于金舆、能数次扬升扇帆于战船，亦曾多番与其余旧胄高门一同为国朝而参与对异族之战。国朝虽久分两党，但旧胄联党执政底线仍在，同维持旧胄秩序。前三联皆借桅杆之喻，言杨氏累积之深厚实力。仅用最后一联谦称杨氏这根桅杆经久颓老而不胜易帜，作婉拒我党延揽之意。”

她解言平和，复评道：“刚柔相济，其韧如杨，白杨牂牂三千树，繁枝纷盛，茂立望旧胄之固，国老所作之七律，与杨氏族室魂骨相接也。”

杨崆望向对侧，“此拒，女郎应允否？”

楚令昭微笑，却问：“国老，大将军于胤党高门州地均留有直属胤军驻扎，可是？”

虽是问句，却更近陈述之意。

杨崆则问：“女郎为何肯定？”

楚令昭垂目揽盏而饮，“扶苏党高门各氏所在州地，我同样留有直属专兵。”

胤党党魁自然亦不会吝惜派直属胤军驻扎从属高门之州地佐控。

杨崆不言，算是默认。

眼前老者面已忧惶难抑，楚令昭缓声道：“畿枢已于我党严控之中，于孙括而言，派军援畿枢胤党高门，或于杨氏一族籍地州郡重扶一位家主，哪类抉择更容易？”

杨崆回道：“然我若投于扶苏党，孙括仍会选择再扶新者，杨氏所在玢州依旧不会向扶苏党动摇，女郎即便将我诛杀，亦不会有作用。”

途中侍从言语尚萦留在耳，观眼前人并不出言允准此拒，暗料己身将临殒难，杨崆身骨发冷，一颗心跌入谷底，等待受戮之讯。

山中积雪难消融，禅房之内格外阴冷。

楚令昭打量过杨崆隐蕴悲戚的面庞，没有继续出言，她召来门畔候立之侍者，取来一方手炉，而后命侍者重退至外。她将手炉推到杨崆面前，方重新开口，柔和道：“国老可是当我贯是那类嗜杀之人？我今日请国老来此山寺，不过只携侍者相随，未带驻军甲卫一兵一卒，未携刀剑戟刃，更无逼迫之意，而寺东，已为国老备下骏马与远行车舆，若国老欲归籍地州郡，车夫会驾车安稳将国老一路送至杨氏所在玢州。如何？国老可要当下便走？”

杨崆捧起手炉，手炉隔锦帛透出之温热安抚住一路郁结如坠冰窖之惶然，暖意蔓延开来，他言中不安稍减，“女郎今日不是为延揽杨氏一族而召崆至此？”

楚令昭则笑，“我几时说过，请国老来此是为迫使杨氏离胤党而参我党？”

杨崆深望，“胤党党君大将军尚试争关津，两党嫌隙深似堑渊，若论贵党先时放孙氏族室在畿之族员离畿是为使胤党余众在畿高门寒心，而此刻，又为何愿放我离畿？放杨氏在畿家主离畿，与放孙氏族员之效用相反，并不会有利贵党。”

闻其问，楚令昭正色敛容，答语缓出，恍近真切，“州郡两党隙深，国人相伐，党内更有权争无止，进引亲族残裂，同室而操戈。我承旧胄诸业，肩内族之重，为稳党利固族室，几动生杀，情非得已，深自知有违仁德之行。国老怀沅茝之望，襄函郡怜庶放仓施粟，奉涿渡无顾汛险七返载耄孤。杨氏上下举目瑜瑾，我多生暗佩，纵使在朝两立，未能同党延协，又何忍将兰艾同焚、使屠刃见于国老？”

不想听到的竟是此言，杨崆身姿端正，长时愕然，“女郎……”

楚令昭似未曾注意杨崆之神态，她起身道：“天下纷争欲动，乱世将起，徒悲万里河山，更惜生民黎庶颠沛之苦。奈何国朝龟裂，社稷不安，内境动荡未止实难斡旋于三国之斗，只得空泣于肺腑，今日，我旁置党利及诸运筹，仅为循本心而作深敬，前路崎岖注艰阻，然切盼国老，所行皆通途。”

她持揖而致礼。

杨崆面容静穆，跽坐闭目，再启目，已现决意。他避席而起，来到正下整袖长揖。

“老朽惘辜迁延至老岁，感上降之幸，今识得深贤真义，岂能再迟误？”

杨崆长揖到地，承诺道：“杨崆愿离胤党，携杨氏族室从随女郎。”

楚令昭收起肃揖，点点幽凉游于目色，睨审于下立深揖老者，良久，她亲手将杨崆扶起，“国老倾忱相待，我又怎能置杨氏于险境？国老之诚我悉知，然此时，尚不是离胤党之时机。”

杨崆不解，“女郎在拒绝杨氏？”

楚令昭直视他之眼目。

“我党不能接受杨氏离胤党而参。两党势分岭阴岭阳而布，杨氏族室籍望岭阳玢州，若在畿嫡支率杨氏一族参入岭阴之党，在玢州原籍之杨氏旁支族室便无法再安处于岭阳州郡，我党不能任由在玢州之杨氏众旁支受岭阳胤党余数州郡党众围剿。”

北朝诸势之矛盾，紧密关联于地缘。

山雪仍厚积，是崩是融未定。所作决定，不在于想不想，而在于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