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陆』寒蝉切先承后世责

禅院老松针尖覆雪晶莹，不远处之宝殿里，隐隐传出僧人虔诚诵经之声，午后日光从积留残雪之枝桠缝隙中倾泻而下，却是无法抚照至禅院更深处之阴冷禅房。

车夫已送杨崆离开山寺返回畿枢，楚令昭则留于禅房内，暂无离意。

其外，衣廷尉章服之人随引僧来到禅院内，引僧撤退，廷尉刘韧于禅院候立侍者之示意中进入禅房，施礼落座。

案间香器陈列，刘韧持匙而于压实之松灰上拓香篆，启言提起昨夜外交场之事，“畿枢上下皆在谈论，昨夜，魏御史率纯官留宫城夜直，闻听有夜半外交场而起疑，魏御史老身硬破噬嗑宫正殿外之重甲劝阻，强推正殿门而参外交场殿宴。”

刘韧笑了声，“然若韧来观评，或是魏御史为金刚不坏之身而击退驻守之佩甲武卒。或者，便是党君有心让重甲放魏御史及纯官闯外交之殿宴，更进一步催熟纯官清议与岭阴审政间之矛盾果实，将纯官舆论与朝党舆论之冲突扩大，便于重新明确界定舆论权归属，而不再放任纯官将舆论混淆于朝堂群势诸论中暗干涉朝政之风向。”

他拓实灰上之香篆，挽来一根线香于烛台借火，以线香燃焰垂触炉中香篆，将香篆点燃，降真香质气清冽，于禅房盈满，刘韧终定论道：“待贵党以岭阴审政将党派彻底包裹为天命所归，在畿纯官之每一场试图对抗审政之清议，便皆将被国朝视为祸心尤甚之谬论。党君，实在高明。”

楚令昭跽坐于对侧，观察刘韧拓香篆，其动作极快，所拓之香篆却细密而紧实，降真香无半痕残粉外洒，收束俐落而蠲絜，是类捷思而心志坚固者。

她视线从香篆处收回，“纵无此间缜密析言，召调刑吏一事，廷尉府对我党之配合，亦已见刘廷尉对政向把控之精准。”

刘韧道：“旧胄千年同盟，其间旧胄两党成制而一同执政六百载，联合五次而和平无争三十九年，余争执不断之数百岁亦从未置彼此于死地，无论我党占上风，抑或贵党占上风，皆留有余地。女郎今之所作，则更为坚持传统之道、旧胄立场，对皇室之打压，为贵党历代党君之最重。虽暂未认同我党彻底废黜皇室之提议，但，于不远之来日，或存有一道两党第六次联合之曙光。”

楚令昭不接此言，更不似方才与杨崆交谈时般直切要题，反而提起一段看似无关之辞，“壁城之战距今一千四百四十七年，冷气遍袭陆土，每岁愈寒。异族初踞极北东隅，北隅者驯鹿雪橇拉过冰车而求存于海鱼，北部东隅者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皆受骤冷而难延存续，迫余西犯南侵，争夺农耕族群较宜居之地。而内，临旧胄之厉王废生人活祭引群旧胄反意，终至自刎。国朝溃散，余下残颓之境，异族与旧胄战至焦土，兵连祸结众庶流离转徙，动荡黑暗整四百年，至三国各建其政。异族主体于陆地东方及南方东半扇立东秦政权，而另立之华、楚两旧胄国朝，纵使仍维持动荡前之传统，血脉却亦多已与异族初步交混，旧胄控北方与内海以西及南方西半扇陆地为政，北朝旧胄衣冠长治，南朝旧胄神皇至上。”

语尽，她问道：“若请廷尉究伊始，混族动乱、四百年战火，究起于旧胄举朝未散时厉王废人祭之舛，抑或源于急剧寒冷之气候？”

刘韧未料到是此类言谈，他思索过后，道：“游牧族群与农耕族群习俗传统相异，好战者起兵，贪婪者掠地，黑云似磐，人之根性尚争，欲壑难填如幽冥。古来能者不安，势起争端，气候变化尚不至于能左右政权更迭。伊始，应为厉王废人祭作众矢之的之过。”

楚令昭不置可否，只问：“廷尉是否曾游览于东朝秦境远北东隅荒原？”

“未曾。”刘韧回道。

楚令昭将案侧堆放的竹简一一拿到案上，动作间道：“北隅冰原及东隅荒原曾为异族生长之地，如今虽立国而疆土覆盖陆东及陆南东扇，但于秦境远北东隅荒原之上，仍有牧民日日拉奏胡琴纪念先祖部落，而做工上佳之胡琴，正出自荒原技艺娴熟之牧民之手。北朝泽州多有爱胡音者，暗从东秦𬬸城购买带有荒原胡琴之乐伎，载于快马运送至北朝泽州，而乐伎抵达泽州所做第一件事，便是重紧琴弦。”

刘韧望着堆放到案上的古旧竹简，有心探览，可见对座尚无展开古简之意，便又按捺住言语，仅顺议言道：“𬬸城位于东秦北部近西边疆之地，从𬬸城骑快马运送至泽州，不过只需十三四日，加之既非新琴，常用在手演奏之物琴弦当已调好，抵达泽州又何需重紧琴弦？”

“北朝旧胄高门擅以瑶琴抒发性情，廷尉亦精通弹奏瑶琴，素常会于何时调整琴弦？”楚令昭反问。

“除时月久之外，若逢阴雨，天气潮湿，琴弦亦会变松……”刘韧一顿，“两地干燥湿润之况有差异。”

引至刘韧自明，楚令昭将案上古简一卷卷展开，“降雨大小历由天池、圆罂来测，遣专吏每月记载上报雨泽。这十册竹简分别为异族与旧胄旧朝之泽历，其内逐年汇总记载各地雨量位，旧朝边境带二十城，降雨量均为一尺七寸，向内愈增。反观境外异族，则降水量逐渐过渡为九寸、三寸、甚或干涸。游牧与农耕习俗传统相异源此，又兼气候所塑地貌之由，生存之途为差异而定，而寒气席卷，气候转冷，游牧部族可获食粮随之更减，不向内掠夺即亡。”

刘韧闻言，拿过展开的竹简逐一浏览。

待刘韧飞速过完册内所载数目，楚令昭续道：“旧朝旧胄内争之时素有波撼举境之摩擦动荡，危者远甚厉王废人祭之乱，为何却安然无恙未受异族扰乱之烦？异族整合拼尽军卒之大举侵略，非见厉王之境批亢抵巇，非霸主贪婪战欲无边，旧胄旧朝随此战溃散于壁城，皆缘近悬崖者全力搏生尔、皆缘气候之迫而内外皆匮乏尔。廷尉可还认为政权更迭与气候天时变化无关？”

循循而诱，终至正题。

刘韧望向她。

对座，楚令昭不再论先，走入今时，“而今农官有载，自华序豫鼎十三年至如今豫鼎二十二年，九年来岭阴各地较往时更冷，雨泽逐年减少，已少于史载均常之数，干旱之地积贮随之而出，终有亏损之日。南楚尚有洪涝不断，内海以北华序却旱灾增多，但岐脊山脉并不堪阻挡由极北冰原蔓延之冷气太久，终会掠过岭阴至岭阳，直至蔓延遍三国大地，物产锐减，地利不复，不欲争者被迫起争，欲争者则更主争夺侵战之道。”

楚令昭言辞渐至锋芒刺骨，犀利而批，“朝野内外皆有感三国绷弦日紧、战火酝酿，旧胄旧朝溃散一千四百岁，旧胄九鼎已失三鼎于东异，举陆疆土三分千年，旧胄失鼎之悲恨，南北两朝旧胄皆未遗忘。”

“廷尉，北朝两党皆列旧胄，如为复纳陆东失土、如为夺回旧胄丢失之三鼎、如天时之损已不饶寸土，任凭繁庶荒瘠。两党旧州郡，究以何种形态第六次联合才可使北朝于举陆大战中具备一争之力？”

她以问语而结。

挥辞锋以作刃，鞭辟入里。

刘韧胸腔暗中起伏汹涛，如何能不敬服？

胤党所谓之第六次联合，实包藏推北朝岭阴岭阳分裂为两个甚至多个政权之暗心，是为促成寡头割据之谋划步骤。而扶苏党所主张之第六次联合，寡头竞争之秩序不能被转化为割据，两党纵来日终促成第六次联合，亦绝不是当前胤党所主张之形态。

沦为寡头割据之形态，北朝绝无对外一争之力。

楚令昭起身，至室畔将窗牖推开半扇。

松间积雪簌簌而落。

刘韧神思飞转，一片落雪飘至颈后，瞬感触肤寒凉，遥临极北东隅冰原寒风彻骨，驯鹿雪橇划冰携来锋冷，异马逐水草而嘶鸣，霎时百景刺入脑海，荡透额际沉闷。

他触电般乍掠肤栗，用意已会。

“女郎应已明我党所谋。”刘韧陈述道。

楚令昭疏色，“试以联合之名，粉饰从克制分寸竞争转为分裂政权割据之暗心，贵党此心所损，不仅北朝之争力，更为旧胄复收失土之机遇。”

刘韧紧言不放，“女郎锐批天时不饶寸土，难道两党不分裂政权，北朝便能避开天时变更之孽害而得保全、收失土、平旧胄失鼎之恨？”

楚令昭则道：“北朝若内部分裂为多个平行政权，旧州郡旧胄尚等不到天时孽害降临之日。”

“女郎此来，不为拉拢刘氏？”刘韧察觉些关键。

“我此来，只为请刘氏向贵党党首施压。”

楚令昭道。

……余数秘言，不赘明宣。

僧人来时，只望见刘韧正告别返回畿枢，难知对谈结果。

待刘韧走后，入寺之前见到那名体态圆润之监寺携几名僧人上前欠身，作出引路姿态。

“贵人，我寺方丈有请。”

上代扶苏党党君丞相楚限曾多次来到这座山寺拜访，与寺中方丈有些论禅之谊，碍于丞相之旧面，楚令昭没有拒绝，“请监寺带路。”

监寺引楚令昭来到一座高立佛塔前，佛塔构造精巧，是座七层八面的楼阁式塔，通体金碧辉煌，有如佛光普照般在山色中泛出烁然金芒。

她跟随监寺上到佛塔第七层，摩羯图壁画前，一位眉目慈蔼之年迈僧人正双目微阖，跽坐于中间蒲团上念诵经文，他面前矮佛案上放置一壶清茶，案几靠近对座处停着一只空着的长瓷杯，非为己用，专为待客。

今日楚令昭置案设论等人，事了临行前却亦遇等她者，她欲知这位方丈设何言语，便多一分耐心。

她行至矮佛案对侧落座，“方丈相邀所为何事？”

老方丈示意监寺下去，他抬手斟上对座面前的长瓷杯，嗓音略显老态沙哑：“山寺茶粗，未敢擅献，便仅盛一壶崖畔活泉，望女郎莫怪。”

楚令昭拿起那杯泉水轻呷，但觉入口清冽，回味沁香，仿佛使人置身于琼林宝境，荡涤过幽穆长风，晓三识、通五感，身心俱转清明通达。

是上好的泉水。

方丈适时问道：“不知女郎可有意愿放下世间之务，皈依我佛门？”

亦是出乎意料的问语。

楚令昭回答老方丈的问题：“吾知此身杀孽深沉，更知己心执念之重，又如何能够皈依佛门？”

拒辞谦逊。

老方丈长缓拂过袈裟，“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女郎无须为北朝此注定无望之地再增添杀孽。”

楚令昭哂然而问：“如何算得无望之地？”

“天意无常，若女郎终将离开北朝大地，不知岁月经年何时可返，那这片余下未完局面，又该由谁相持？又如何不算无望？既注定无望，女郎何不早让众生自渡，无论苦乐，皆有来因，各圆善恶之果，万代千秋各归齑粉，无须平添杀孽来救。”方丈言意模棱。

楚令昭目光幽寒，“若言因果，则更须相承，天意无常与否，皆无碍吾此生应为之务，即便注归齑粉黄尘，吾亦有责任庇佑万代齑粉。而这寒蝉寺，所谓噤若寒蝉，不妄言妄语，原竟是些表象。方丈今日擅自以玄言政，违背禁律，吾且顾吾族先代家主之面而不计，然若二次有此言论，此山寺将先化为齑粉。”

她冷言，搁下长瓷杯离去。

方丈惟余叹息。

劝不住，劝不住……

亦骨：朝代兴衰、对抗割据、政权更迭，皆与气候变化密切相关，汉朝时期温暖，兴修水利，国朝强盛；混战的两晋南北朝时期气候转冷持续长达三百余年，较从前更为严峻的寒冷与干旱致使异族南下，多民族经战乱被迫融合；盛唐时期气候温暖湿润，农业得到发展，物产丰盈；我国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决定历史上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划分。而书中世界陆地形态专设且版图更为辽阔，但作为有一定文化共通性的平行世界，历史变迁的逻辑内核不变，依然是受不同的气候影响，由书中相应地貌的等降水量线划分生产方式、文化构成、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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