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柒』论辩场旧胄辩中勋

畿枢，归来已入夜，宫门前灯火通明。

楚令昭立于宫城瓮城围台之上，紫袍长裾曳地风雅逶迤，她搭压于石岩雉堞上之手骨节分明，指尖并无蔻丹等浸染之突兀色泽，素甲透净而如玉。她于寒夜中凝神，双目一片清疏凛然，垂望宫门前密密麻麻持参册而立之纯官如垂望蝼蚁，无半分多余情绪。

寒风吹拂而起，翻飞的袍角在寂夜里猎猎作响。

尚书台列官立于左右，言辞仍带着常日行谈之几分雅澹，仿佛宫道内行进不止之凌迟酷刑不过是调香制茶这般寻常小事。

楚令昭携其众一道走下瓮城围台，重甲打开宫门，待列官走出后才重闭合。

宫门前，纯官不知疲倦而列，谏大夫近处议郎见其众走下瓮城，纷纷整袖准备斥言。

葛议郎一整衣襟率先出声：“尚书右仆射荀靖，左仆射裴措，户曹尚书袁菅，度支曹尚书桓辕，吏曹尚书咸页昴，屯田曹尚书衡聿，器曹尚书季玧，各领其氏而弄权于朝，定策施政，笔笔皆为氏第之私计。

被粲貌华襟之表，藏饕餮贪兽之魄。口含象玉，却作凌人之倾吐；目蕴宝曜，偏为藐尘之睨视。袍袖相维，遮天而蔽日月。裾带相接，掩地而断江河；互牵姻盟，彼系而成盘根契缘。各携子弟，此握而称交脉血亲。载党制入律，蔑践皇天；定阶品为章，薄鄙常下。恃旧胄而排诸外，秉先贵而厌后来。列显要而居高位，聚赫众而奉恶首。从来冷肠蝎蛇，尽为寡恩之辈！”

扶苏党几名重官对立观聆，不以为意。

正檄言间，一辆低檐马车驶入众人视线，太史颤颤巍巍从踏梯上走下，四名司撰郎紧随着在宫门旁设案，将笔、墨、竹简、石砚一一陈列开来。

司撰郎上前，低声向楚令昭解释道：“太史本是以见不得血腥为由避开了此次纯臣聚滞，但听闻女郎过来，便又携笔墨匆匆赶了来。”

蔺懿不满，“这老史蠹，不去与手下那群起居郎过问今上起居言行整记入册，却紧盯我主编排是何意？”

荀靖闻言笑道：“蔺懿侍娥编排一词过了些，太史记载史事、著写史书，执笔落字全为重要实事，该跟随哪位书写见闻，史官心如明镜。”

谏大夫孔杞顾不得太史设案之举，迈上半步续作贬叱，专批楚令昭，孔杞道：

“而论尚书台众慢胄之恶首，扶苏党党君，害行更无计其数。国朝暗已龟𬯎，纯者愤懑赍恨，楚氏一门，明聚贵众而拥群党，网罗爪牙，历藏篡朝之凶欲，其今之主尤极也。

惯居上位，从无慈济之心；久临高台，鲜见裕德之举。嗜杀成瘾，凶性非人。酷律苛严，残躏贤正之亲族；刑戮用甚，害虐忠纯之朝官。摄控朝论，塞闭民言。持庙堂而广施暴戾之汹怖，掌族室而肆行靡颓之骄奢。御率峻厉，不知仁政之贵；揽领酷烈，难明宽策之珍。目无下尘，不容逆砾，排摒异己，铲辟驳声。出入拥随扈从千数，内外环绕鸷狠奴虜。

问扈众何来鸷胆？盖恃其主之尊而效其戾行矣。”

方才骂尚书台列官，七名高官共用一篇檄文。而此刻骂尚书台领官楚令昭，则单独开辟出一篇檄文，专门批判。纯官对这位党君领官之恨，已远超对其余尚书台高官加起来之恨。

但方才列官之名讳能指，此刻对楚令昭直言名讳则是绝无胆量的，故而虽訾斥贬责单开一篇，亦仅用党君职务称呼于其。

裴措笑道：“訾詈施策诸类外，纯官对党君女郎比措及余列官更多一类虐戾之贬评。前些年，女郎难免腥杀事重，凶名与威慑同立，纯官积悚尤深，至今诋毁政举之时仍不忘添一句嗜杀成瘾而凶性非人。”

上代党君珍视己身仁德之名，涉杀戮等暴事皆由彼时尚为楚氏族室承嗣的这代党君楚令昭来作，惩戒衅者、手刃逆将、屠戮试抗楚氏权威之敌势、镇压支系掠军之族员，作为上代党君其叔父之利刃、之阴影，处理不便处理之恶事，担承凶戾之名而积威过重。今载，其从帷后走入台前，正式出任党君与楚氏家主，于在朝与其所在族室及党派对立之官僚而言，无异于旧日悬在头顶之锋刃进一步架于脖颈，更无法仅仅将其作为一位执政官来看待。

这代党君杀煞侵衣，盔甲卸换为章服，仍是曳裾风腥。

宫门之内，含章道上凌迟行刑不止，赵鸱难胜剧痛之受刑謈呼声混杂于风声中，孔杞及众纯官望楚令昭，惟觉世景黑暗，时局晦冥，戮孽满襟之人执权持鼎。

荀靖裴措及尚书台余列官皆不否认那些关于楚令昭杀戮极重的评言，但旧胄阶级利益为先，党派利益至上，其众能正视那些戮行于维持秩序时之必要。

多势并行而群敌为乱之国朝，矩矱濒临失效，旧胄阶级需要有这类威慑人物。于腥杀威慑之中，更沉著有效地践行程序正义。

君为磐石，君为巍山，各人围立于君畔，所观皆为所在立场那一面。

屯田曹尚书衡聿道：“我党党君，所施所为皆合时局所需。”

孔杞振袖而沉色，代表试点州纯官门第驳言：“分明专护旧州郡旧胄门阀，何算为时局？”

裴措则抱臂瞧向当值重甲校尉俞艅，戏谑道：“俞校尉，你与其余轮值校尉是谏大夫所言中之爪牙还是鸷扈？”

俞艅转动过手中短匕，笑如豺狼，“我等是哪类且不论，裴左仆射应是爪牙。”

为首，楚令昭含笑瞥向太史，“接下来，我说一句，太史记一句，一字不许漏。”

太史捻着胡须的手放下，端正姿态准备记。

楚令昭视线转向宫门前纯臣众官，笑容讽意浓烈。不似众纯官尚需提前作檄文来念，这位率政尚书台而决断如流之党君出口即成章：“外滞纯官闇众，质本陋薄，乏怀才敏。溯始其基，详邃其祖，盖籍国库空匮鬻爵之机隙，阿权膴仕而趁涉于宦海也。

累谄转攀，拱蛭螾之嗣讫繄鼎司；频朘苦庶，托虾蛆之脉终谒公门。察剖劣续傋霿嗣官，析解苟延憃愚滞众。领斛食禄，竟淆菽稻稷黍；受俸销赀，却棼钧两锱铢。不辨仓廪之歉实，不明府帑之盈虚。田畴垦辟难识亩制，贡赋敛缗难知税度。怫恚长啸而胸襟无物，憹艴短啐而腔齿乏珠。

惟堪妄议成策，仅作祸话玄书。扬拇丈殿，取片瓦而高谈天阙；以蠡测海，挹浅水而阔论沧溟。窃窃谰言蜚碎，嚣嚣诋辞蠦脏。败絮棉枉列卿士，贱丈夫徒参朝堂！持忧哀民渠崩决之名，行丧乱官衙国风之实。催生歪邪，激掀肮氓之波；揽召歹害，勖勉浊异之涌。

畏汰黜庸官祸心扰国之审，坠怯挠之罝罦，贳贷衄机之流，终受噬嗑之谴。”

前文有述，质帝时期，乱斗致使国库亏空，卖官鬻爵之象有生，试点州商贾寒门接过供军之棒而起跃为中期世族后来门第，更因被旧胄厌弃而自诩为纯官。然此类由寒门过渡而成的世族，近几百年来虽与旧胄世族并算作老牌世族，一道打压遗侯与新欲崛起之寒门，却终究与旧朝分裂后长居统治阶级操控规则之旧胄地缘阶级有别。

试点州后来门第中有一类人群以不沾世间尘俗为贵，自谓飘渺高华，将国务一并贬评为俗务。后来门第纯官其众如此，深因系于被旧胄排斥之痛苦，其众于朝堂皆无表决权，机要提议布策仅参朝却干涉不得，惟以玄谈搅民意、以清议评朝风，批判国务为俗务之众，实是极盼望能施政做事之众。

试点州门第其众自怜，与同样被朝党架空之帝室惺惺相惜，自诩为纯官而同斡旋于朝堂数百年。

但在旧州郡旧胄门阀眼里，一则，这些纯官亦是以修撰谱牒名义，寻史卷上的同姓巨侯或名臣来攀附、拔高自身家族声望而强撑脸面之厚颜无耻者。那些名臣本不见得有多少子嗣，哪知后世有家族上赶着攀扯认祖宗。想来天然缺陷不能人道者若能扬名立万，自然便不乏后世趋炎附势之家族争先来攀认，隔百年亦能初为人祖喜认亲。此便是楚弋从前所批判“趁乱自毁族谱强认列侯蹭祖宗”之后来门第行为。

旧朝分裂千百年，混乱动荡所致之亲族离散确有，补修谱牒若能提出确凿证据而复先祖之脉系，本是正当而重视传统之敬祖孝举。

偏偏纯官门第作胡乱攀认强添无任何证据关联之祖先，将原本修谱牒寻离散亲族远祖之敬事搞得惹人生厌。

二则，纯官门第自怜而试以舆论干涉表决，若本心当真立足于国朝亦不至于让旧胄朝党如此憎厌其众。但其众为政能力实在乏缺，不分五谷、不通民生、不精律制，仅凭一腔自怜而设玄谈，引一片虚风煽民，煽来煽去反将朝风浑浊，门第族员过量用五石散而更生谵妄，乱举荒唐。

即便是纯官点评朝堂人物与政举之清议，亦是大多泛泛之论，对国务于一知半解下的品评仅能浮于要求应忠君体国、贬低旧胄压迫、主张宽仁待民类之浅表，却举不出能落地之辩策。朝堂当庭策论，或论不出半句，下朝后专作乱搅舆论干扰国策施行。或不顾时局情况而强行要求施宽仁理想主义，不明矩矱秩序之重要。朝党旧胄如何能不厌恶其众？

为政，不是照着标准答案天真去办，罔顾时机局势与政势构成之强行理想，反而会造成更为昏暗之动乱。欲达成最终之治世目标，便不可能强行让每一步都符合俗世眼中之美好理想，必定是曲折的，螺旋上升的。

楚令昭回斥论于纯官，虽是从其众之商贾先祖批判，首先评其众陋薄，但所斥论之主体却并非围绕其众出身，而是围绕其众空泛扰政、弄玄舞虚、无务实之能偏试图反对国策施行而甚至被外邦异族代理人利用。先时多次提到之试点州纯官门第族员乱用五石散而生之谵妄乱事，更显其众家风不正、治族不严，被此番回斥训责不冤。旧州郡旧胄门阀之子弟，纵有任诞不经者，又何曾出过此类颓废家族风气之举？

党君斥论一气呵成，驳言成章。常日政务繁事决之俄顷的执政官，当场训评纯官至通透不过易如反掌。

随着试点州门第众在朝纯官险些站不稳之身姿，太史摇曳笔墨逐字逐句将楚令昭之斥论记载入册。

宫门前，句句戳骨贬叱当头泼下，顶着贱丈夫之名，众纯官之躁乱逐渐归于沉寂，气力均滑向衰弱。

扶苏党尚书台几名高官毫不意外地交换过目光，桓辕等官僚胸意舒畅，裴措荀靖二仆射则含笑，对所立党派党君女郎肃礼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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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两篇檄文一篇斥论，三篇的主体句式均是按骈文骈俪对仗标准写的。本来打算写散句对骂，但最终还是决定写骈句。

而令昭的朝堂政论类言辞，重在表述清晰观点，所以不会是阴阳雅谑，都是偏直接而犀利的言辞。在非政辩场合则还是雅谑之道居多。旧胄风度，旧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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