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柒』刺芒厉孰为掌中物

殿室静谧，列官望待上座之意，楚令昭拈盏饮用半盏清沁，道：“可应下，但具细调遣之事，我另有安排。此半月，尚书台列官暂办公于獬豸台之我党专殿，亦待胤党旧胄陆续抵达参与审政，我会于审政前将事解决。”

列官应是。

议定列官撤至各处寝殿，而后，楚令昭召来此行所携之几名随侍与三名重甲校尉，她将茶盏搁下，吩咐道：“我会将此次行险之计着手开展，你们则分为三批，三批人，凶险由高至低，分别为跟在我身边行走、六月十一日卯时正临时备船于颢城北门外之岷河支流、留在亳春獬豸台等候。”

二蔺欠身，蔺嘉道：“娘子，备船之事，由奴来办，岷河支流水道，奴先前管彝园采买事务时，与那条称作岷河的支流附近船队打过交道，临时备船不成问题。奴与蔺懿现下便去往岷河近颢城处准备，十日后，于六月十一日卯时正立即停船于北门外。”

楚令昭颔首，“我会派遣十名重甲作常服随护于你二人去办。而俞艅钟乾魏恕三校尉与甘醴。”

甘醴出言道：“娘子，奴可跟随于娘子身边行走。”

楚令昭微笑，“跟着我，将最为凶险。”

甘醴持揖，用意不改。

……

翌日，獬豸台两党审政主殿。

寅时正刻，距卯时聚议还有半个时辰，诸官尚在前来主殿途中，两位党魁却已先至。

两人分别跽坐于党派席位首端，未到谈及昨日议题的时辰，孙括便先启言谈些无伤大雅之事，“女郎平日，似并不重康养之道？”

对侧案座，楚令昭挑眉，“为何要重康养？”

孙括掐指而计，尚书台设立以来扶苏党党君及台僚高官的历代寿数均算，无论昏聩抑或贤明，四十岁才死已是长寿者，贤明者劳碌猝死居多，昏聩者则为政敌夺权暗害。按本代楚令昭这等执政与征战扩张兼顾的劳碌程度，孙括推算其应猝死得更早。而孙括今岁四十七，自认春秋鼎盛，任职胤党党君虽亦军政繁忙，但却未到扶苏党这等劳累，活过扶苏党这位被政务与征战玩命压榨的党君不成问题。

两党最初设立之年相同，扶苏党仅更名而未重组，胤党虽重组多番而轮换党首族室，却亦未断代，延续年份与扶苏党一致，而今，胤党是第二十六代党君，而扶苏党已是第三十七代党君，便足观论据有力。

活得比所有棘手政敌都久，亦是一种关键政治资本。

自然不能讲出此类言论，孙括礼节回言：“不过观贵党换代频频，想是历代党君皆不专康养之道所致。”

其言辞克制，然楚令昭又怎会不察弦外之音？她回道：“于吾众，业重于寿，此身职责，无可推却。若皆以康养为先，怠惰于政，辖民又何以得康养？”

闻其平和言语，孙括渐归默然，不知名的沉闷如巨石般齐整毫无动摇压于形魄，那难以喘息的重压似曾相识，却又似仍在经历。

不知静默持续多久，孙括将谈话置于旁题，似如此便能摆脱那缕附骨的压抑，“卯时将至，愿今日谈议顺利。”

楚令昭容态疏离，礼节颔首。

时辰将行近卯时，两党心腹众官诸士至。

胤党官僚问道：“有关昨日所提黑甲与胤军联军逐秦军之事，不知贵党如何思量？”

扶苏党一侧，荀靖望过楚令昭，受意而答道：“将军前毁狭道，后出胤军作联军主力，诚意至此，我党如何会驳拒？”

“然，我党有一个条件。”桓辕补充道。

“请讲。”胤党官僚示道。

扶苏党前端，楚令昭开口道：“将军调动之八万胤军，要先至西南边疆闫城一带与黑甲一同驻候，吾可与将军同书联军之调命，递往西南边疆后，由胤军主将与黑甲主将同接调书。”

“女郎之意，是要胤军先前往西南与黑甲汇合后两军再一同出动，而非先将黑甲调往岭阳中腹地？”孙括道。

胤党官僚思索道：“可如此一来，联军出动的时日便要延后，邯州南端青郡为岭阳之中腹地，我党欲抽调之八万胤军正集待于青郡，原本若将黑甲调来青郡，约七八日后便可与我军共同对涉境秦军出击驱逐。但若先将我军调往西南边疆，再从西南边疆与黑甲联合向偏西南腹地行进，联军抵达偏西南腹地对秦军出击之日，最快也要延至十二日后的六月十四日。六月十四日，秦军已足够逼近澜西狭道中段。”

“西南闫城守澜西狭道南段，联军接调书后自闫城向北行进，抵达中段必早于秦军，来得及阻秦军夺取澜西狭道通军。”楚令昭却道。

孙括视线扫向她，言锋刺来，“虽来得及，但女郎所提之条件，是不信任我党？”

楚令昭审视更如冰锥，“将军虽以炸毁澜东狭道表诚，然秦军驻扎之事本因，在于何方？贵党何能理直而问信？”

两座针锋一瞬皆厉。

山中伏战那番被她诈出从前借外力一事，孙括至今切齿痛恨深沉不足，午夜梦回皆欲扳回一局，这回纵事已暴露，却亦绝不肯展显片缕心虚，端坐稳如泰山。

诡异无言片刻，胤党官僚打圆场笑道：“既已选择同聚于獬豸台，不必过分争执，还是继续讨论解决秦军事宜。”

楚令昭淡然将话题带回眼下，“此来，我党亦并非毫无诚意，今日，吾愿与将军设赌。”

孙括敛容，“岭阴铲邪前，女郎不惜亲当恶首布局，自置己身于众矢之的，将畿内诸势化作央池之鱼，最终胜纳尽满盘博筹。论剑走险锋掷博茕，女郎是赌徒中的取胜老手，且今是女郎率先提出的设赌，未赌便知我赢势不高。”

楚令昭则道：“旧日岭阴之六博，将军作半程枭棊而覆。今朝岭阳此局六博，吾邀将军共作一方掷博茕者，同将军掠尽岭阳遗侯散棊。这场赌，吾与将军同立亳春郡獬豸台一岸，以左秦胄王拓跋俱旃与秦军驻将所立胤都为对岸，将军可要赌？”

谈及取岭阳遗侯，孙括起些兴致，确认道：“女郎之意，这场赌你我并不为对手，而是以涉境之左秦胄王为对手？”

楚令昭重申道：“对岸不仅左秦胄王，还有被将军封为胤都都督多年的秦厦将领。”

孙括扬眉，“愿闻其详。”

楚令昭便展道：“胤党自堰郡死囚牢中提出混血囚徒百人为吾作卒，三日后，吾率百卒离邯州，六月十五日前，为胤党收岭阳众遗侯八万兵力。此番，将军调胤军八万兵力先向西南至闫城联黑甲是胤党对岭阴之诚意，吾向偏西之地为胤党收八万遗侯兵力是扶苏党对岭阳州郡之诚意。若成，此番六博之赌局便为吾党与胤党同胜。若不成，秦军先攻岭阴而后众岭阳遗侯亦无序而抗逆于吾党，岭阴岭阳大政彻底割裂，吾党自然再无法插手岭阳。”

扶苏党尚书台列官望向她。

胤党官僚摇首，皆感不可置信。

“倒是奇局。”

孙括半信半疑，“纵使此奇事当真落成，众遗侯城取八万兵力已占岭阳众侯城总兵力之三分，胜筹如此高利给我党，扶苏党又要取何物为胜筹？”

“若吾助将军胜赌，将军要达成吾之要求。”楚令昭道。

“什么要求？”孙括警惕。

“秦厦将领携秦军伪作部分胤军之装扮而驻北朝多年，蓄谋害境，当以罪问诛。”楚令昭目光极晦，而后道：“望将军褫秦军将领胤都都督之衔而以律处决，都督之职由司麾将军接任，驻胤都为首之东南边境。”

胤党官僚闻言，“司麾将军，女郎是指孙氏长娘子？”

楚令昭颔首，“孙氏长娘子武英刚毅，怀虑弘阔而目明，吾赞识已久。”

孙括蕴思过后，同意道：“若能铲除境内秦军，那名秦厦驻将我自当诛杀。只是不成想，我那长女孙戭竟能入女郎之目，处决秦军将领以及提孙戭任都督之事，我可以达成。”

胤党请示道：“既两方诚意皆明，将军与女郎是否此时共写派往闫城命联军出动之两党双魁调书？”

楚令昭道：“邯州南端青郡一带之胤军调往西南边疆抵达亦要八日，两党双魁调书须胤军将领与黑甲将领同时接命。不如三日后吾率百卒离邯州前，再与将军同写调书落印，而后遣加急传信专吏连换快马接力送出，专吏虽自邯州北端亳春郡出发，然随驿站连番更换快马专吏接力五日亦可抵达闫城，届时亦恰是胤军方抵达闫城之日，正可以使联军两将同时接命。”

言理充分，孙括颔首，“也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