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捌』纵横道谁堪伯仲才

六月初五，邯州南端青郡之胤军已启程向西南边境闫城行进三日。

邯州北端，两党军队共据守之亳春郡。

獬豸台，两党党魁分别于联军调书落印，调书一式两份，两封内皆印有两党党魁双印，由快吏六百里加急向闫城递送。

胤党专殿，孙括屏退胤党官僚，静坐思忖，而后，他抬手召来一名副将，“去向邻近西南之我党州郡州官吕镰递言，其所在益郡地邻澜西狭道，处南段与中段之间，便于通听西南边境与西南腹地，命其于益郡密切监察联军于狭道之动向，务必确保联军十四日正常抵达澜西狭道中段。”

副将应是。

而百卒之约，亦应启程展开。

扶苏党专殿，列官望向正案之人，裴措问道：“率百名囚犯收岭阳众遗侯城兵力之三分，女郎当真能落实？”

楚令昭对列官示道：“此事我有谋划在心，诸僚安心于獬豸台办公。”

稍后，她屏退列官，俞艅钟乾魏恕三名校尉候立于案旁。

案前，楚令昭将一道卷轴封好，吩咐道：“所有特定时日相邻都极为紧密，若有一个时日推算落实有偏差，便将败局。钟乾，魏恕，此行我将你二人暂留亳春，并不仅为等候，午时信吏将我与孙括同书落印一式两卷之调书自亳春启程送往闫城后，你二人携三五重甲紧随持这一封调书前往闫城。”

闻得任务并非仅为等候，钟乾眉宇稍松，接过卷轴，“娘子要发出第三封调书？”

楚令昭则笑，“我与孙括共写之调书虽一分为二，但其内命令本质为一封调书，所以，这份应算第二封调书。走另一条邸报传递之函关驿道，以沿途驿站存留我党之千里马接力，你与魏恕要在第一封调书抵达闫城被黑甲与胤军主将共同接阅后，紧随将这封送达。”

钟乾与魏恕应是，却略有不解，魏恕道：“控制送达先后顺序这点卑职能办到，只是，娘子若书不同调命于这第二封调书，黑甲会遵命无疑，但胤军不属我党所控，如何会弃第一封双主联合调书而改遵第二封单主调书之命？且孙括必派监军监察联军动向，胤党监军在，第二封调书之命恐推进不顺。”

“这第二封调书，并非逆反第一封调书之意，只是于先意处补道命令。至于监军一事，孙括行事看重先一步之机，能争得掌控高地便不愿被裹挟，是以其派监军，必不会命之随军，而是会命之处于澜西狭道南段与中段间，便于灵活监察前后动向，相较于随军可掌控更多消息。但如此，亦恰到好处利这第二封调书。”楚令昭言意点到即止。

双方皆有预判，但观何方预判更远。

钟乾与魏恕将卷轴妥善收好，恭敬欠身，“卑职定依主命送达。”

俞艅则携万名重甲驻守于獬豸台扶苏党专殿，同亳春郡原驻扎之数万名扶苏党专兵一同待命。

胤党按约，百名混血囚徒亦已自堰郡调来亳春郡。

至夜。

楚令昭如约携胤党于堰郡所释之百名混血囚徒向西离开邯州。

众人握紧缰绳，向西南腹地纵马而去。

甘醴跨坐于马匹，与百卒驭马随行。

马蹄飞尘迷景，黄尘于夜幕中被掩盖。

赶路半日稍休又继续行进一夜一日，至晚，百卒骑队于林间驻营暂休，至翌日，踏着蒙蒙晨雾，楚令昭携甘醴沿着远处山线蔓延的方向缓慢向外行走，不知不觉便已走出营地很远，驻足时，才察觉黎明时辰如流水飞逝，对面山影与天相接，接连处已然延展开一道长长的浅色光线。

离邯州境后，楚令昭已换作秦紫窄袖骑服，腰束镶黑松石玄蹀躞带，手臂处佩鸟兽纹臂环，左耳软骨上镶嵌金钉，站立于晨光之中，眺望岭阳山川如名画般韵致独特的碧翠图景。

但见眼前雾霭将散，远方黛青山峦随光华悄然起伏，似是上苍惜怜历尽黑夜的重峦，于半昏半醒时，在山川之握前递来一只旭日铸成的明光金盏。

甘醴在旁轻声道，“娘子，岭阳众遗侯城中最近能赶到之地，是盘踞偏西南腹地险要处之六座侯城，六名遗侯皆凶恶粗莽之辈，我方领百卒前往，当真能掠夺八万兵力？”

“既存忧惧，此行近侍分作三批，你又为何执意要跟随我？”楚令昭问道。

甘醴欠身，“奴存忧惧，是奴对此行计策具细尚未闻知。执意跟随，是虔信娘子必有精密谋划。只是，以百人夺八万兵，孤立困囿，奴多少有不安。”

楚令昭不疾不缓道：“甘醴，于庙算而言，交战重在基础，兵力以多胜少为寻常之道。于兵法而言，交战重在智巧，兵力以少胜多为用兵之道。而于权术而言，交战则重在诡妙，以无胜有、借刀杀人，是为纵横之道。利用战时多方利害敌对与联结，便可将孤立之困，转为不败之地，而这，正是我方接下来要作之事。”

她声调疏和，甘醴在一旁静听，细致体会后，眼前逐渐明朗，持揖道：“娘子教导，奴会认真领会。”

言语间，忽见前方山间走出一头壮硕的麋鹿，正好奇地瞧着他们。

楚令昭示意，“你来，用***。”

甘醴小心道，“奴万一没射中，要惊跑了鹿。”

楚令昭挥手，“只是用弩，让你练了这些时日不至于射不中。”

甘醴应是，只得抽出箭矢装入箭槽，小巧的***与手臂持平瞄准麋鹿的脖颈，手指扣动。

惊鸟四起，枯叶散乱。

那头壮硕的麋鹿凄厉嘶鸣，箭矢射中它的后腿，麋鹿半倒于地挣扎。

甘醴收起***，连忙欠身，“奴让娘子失望了！”

楚令昭却笑道：“你做得刚刚好。”

清晨早鸦啼叫响彻山间，夜里所结露珠缓慢于白昼日光中滴落，返回营地时，百卒已将兵卒骑服更换为暗红窄袖劲装，革带上镶嵌黑松石，两侧手臂上佩着雕纹臂环，虽仍是骑服，同离邯州时的骑服相较却是另一套形制。

与楚令昭所穿是一类，正是秦军骑服，不过以颜色章纹分出上下级。

营地中央，楚令昭将重箱打开，示意兵卒一一上前拿过箱中佩刀。

百卒全部拿好佩刀后，打量过佩刀刀鞘上的狸奴纹，一名囚徒略有讶异，“这是秦厦亲王卫的武械形制？”

楚令昭望向他，“你在被关押进死囚牢前，原是胤都十城之胤军？左秦胄王往来于东南胤都，胤军观之，方能识此物形制。”

囚徒犹豫，没有接话。

其余囚徒亦相觑不言。

楚令昭抬手示意周围百卒席地而坐。

百卒围坐下，楚令昭亦备席地坐下。

甘醴在旁见地面一层尘土沙石，稍稍皱眉，正要为她铺一层垫帛，却见她已然直接坐了下来，神色间并无任何异样。

但见楚令昭环视过周围囚徒，道：“不必因旧往紧张，我先前从堰郡牢狱挑出诸位，正因看重诸位旧往，诸位皆为曾驻扎胤都之胤军，因犯军纪而被辗转关押于堰郡囚牢，可是？”

堰郡囚牢是胤党诸州郡最大囚牢，主要关押各州郡驻扎之胤军中的重犯军卒。

岭阳东南州郡与左秦毗邻，旧胄高门虽重血脉，庶民却多混血，具备异族之相，参为军兵之混血者众多，故而秦军作胤军之装而常年驻扎胤都十城，于面貌上并不引疑。这百名犯纪军卒，面目亦具异族特征。

百卒中，渐有兵卒出言：“胤军军纪严苛，我等不过寻常违纪，娘子切莫偏视于我等。”

楚令昭环视过他们，“阵前脱逃者、观寇不审者、蔑视禁约驰突军门者、妄探军机者、麾不闻令而擅前后左右者、闻鼓不进闻金不止者。此诸类，为诸位罪名条目，皆问斩之违纪，但北朝党派专军之律例，非党君亲令及乱战紧迫之时，不作就地格杀，故诸位收押于堰郡专牢，待确定违纪为实后再斩。”

条目皆在十七禁律之内，并非寻常违纪。

兵卒左士试问道：“娘子既知我等之罪状，仍愿提我等离囚牢作卒，是为何？能将我等抹去问斩罪名而释归军伍，娘子想是旧胄族室之族员任将？”

旧胄族室任将之族员中，女将虽少，却并非没有。

楚令昭却道：“诸位违堪问斩之律，当皆为恣性之辈，我亦正需不规矩而敢于仗势欺人者。诸位重返军伍，我能抹去诸位问斩之罪，便同能给诸位开一道升任之门，诸位一路配合，不正怀此意？”

兵卒右士则问：“娘子不厌我众恣睢又满心钻营？”

谷风卷着凉意吹近，自林隙投至地面的朦胧日光也已偏离了刚刚的位置，山中四畔，鸟虫窸窣声愈发明显。

楚令昭纾和道：“有好风时当乘风，我颇为欣赏有钻营之心者。”

她言辞一顿，转而威冷携锋，“不过此行，若配合不当而泄讯，此行我及列位皆将损，换秦军之服起，此番行动至终便皆为秦人，百卒势不强，为秦军则有势，可明？”

百卒尽应。

仗势欺人，既衣秦军之服，所仗自为七万涉境秦军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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