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拾捌』弄谋楔诡辩摄繁诘

岭阳。

陈州吴合郡北端紧邻之州，玢州。

玢州州府及玢州杨氏籍地本家所在地，溥郡。

六月廿八。

晨间府内，专设雅苑，蔺懿侍立于临窗案旁，展阅信报后禀道：“娘子，钟乾统领自亳春郡来信呈明胤党细况，先时赴闫城之八万胤军已如数返回邯州，因需至亳春郡回禀，众将便并未停留青郡使军兵复位，而是直率军前往亳春。至前日，众将已向孙括禀复完，孙括喜怒难辨，似正等娘子回亳春而向娘子发难。”

案前，楚令昭轻缓颔首，“如此，我们亦是时候返亳春郡，答复孙括之诘问。”

巳时，他们前往正厅向杨刺史辞别。

楚令昭致道：“胤党玢州驻州军将领魏闳尚密监于刺史，刺史却冒险为我及随侍设苑于杨氏主府，此诚我等记念，叨扰数日，已应辞离。”

对面，刺史杨昇跽坐。

“前些日于陈州，杨氏仅分支涉吴合郡，我族郡守受限于胤党实多。然于玢州，杨氏终是有籍望分量，魏闳无上命亦不得将我如何。昇于私府备苑待尊客，魏闳岂能逾伸至杨氏府内约束我？”

杨昇欠身道，而后，又更深敬道：“女郎率百卒牵侯城事与绝策剿涉境秦军事，自胤军众将于亳春与孙括对问后，便已自邯州传开，纵横捭阖覆手操淆繁群势，女郎高才，岭阳诸州郡及杨氏臣等皆切意伏敬。然这局虽两党皆胜，于孙括而言，却到底亦被算于局中为棋，今时恐正蕴不满，女郎至亳春与其交涉，万望当心。”

……

七月初一，鬼月始。

邯州，亳春郡。

城门前，守兵已大开城门久侯，楚令昭携三五随侍纵马未停，穿过城门，向城中幕府而去。

幕府议厅，州郡群官及众幕士于两旁分而跽坐，重瞳威悍的男人稳坐台上一侧，肃侯来者，难知蕴绪。

楚令昭骑服未易，持玄鞭直来到台上，于孙括对侧落座。

台下右侧，幕士率先启言，代为诘问：“女郎曾向大将军承诺，领百卒为胤党收遗侯八万兵力，而今酆军与秦军损战，秦军虽灭，然八万酆军却亦死伤极重，浪费这八万潜在兵力，不知女郎又有何可推脱之辞？”

这幕士上来便将所问之答言定义为“推脱”，直白又强势，压根儿就没指望答言能给出什么有力的辩白。

孙括端着茶盏跽坐于台案对侧，一任幕士代询，并不参与，听到幕士直刺之诘问，仅是冷面静观。

楚令昭没有理会幕士强硬的语调，一双摄人心魄的点漆瞳眸认真望向对侧跽坐之人，透过那层氤氲的薄淡茶雾阻隔直视这场论辩的真正诘问者。

她缓缓启唇：“幕士方才谈及“浪费”兵力，我便有几道疑问需回问幕士，我向大将军承诺收岭阳遗侯为首之酆城侯八万酆军，却问幕士，八万酆军是何物？”

幕士板着脸道：“八万酆军还能是何物？他们是人，是女郎先前承诺赴酆城为胤党收纳的胤党潜在兵力！”

台上，楚令昭目光依旧不偏不倚望向对侧孙括，继续问道：“那么，于秦军而言，八万酆军是何人？”

台下邻座幕士接替着一板一眼答道：“于秦军而言，自然是华人。”

“胤党军内之胤兵又为何物？”楚令昭循而诱导道。

幕士矜肃道：“自然也是华人！”

“如此，在攻伐秦军时，八万酆军与胤军可有何区别？”楚令昭问得不疾不徐。

她问完，台下幕士对侧不发一言的州官已然绷紧身姿。

幕士尚未察觉到这些问题有何不对劲的地方，仍端面庄重反问道：“攻伐秦军时能有何区别？不都是华人？”

楚令昭微笑，道：“既两者皆为华人，吾与胤党共议收八万酆军皆缘起攻伐秦军，而八万酆军作为华人与秦军交战而损，又怎能被责定为'浪费'兵力？”

幕士喉咙一梗，面色青白交替，忙忖思是如何被绕进去的。

对侧州官寒面接过论辩进程，严肃道：“女郎所言有理，八万酆军攻伐秦军而损，的确不能责定为浪费兵力。”

“刺史！”幕士见州官话势有退，惊讶着想要提醒。

“然而……”

却见州官话锋一转：“虽算不上浪费，但女郎之承诺却是收遗侯八万兵力，女郎自作主张将之用尽，并没有为胤党收纳指定的八万数目，究极，实并未完成承诺。”

州官言辞犀利直击数目，事行此处气氛越来越紧，议厅内旁听之群官幕士皆心神沉凝。

孙括静观不变，仍跽坐未表任何态度。

诘言者几换，论辩愈深，楚令昭仍纾缓不迫地继续抛出问题：“吾与大将军曾共书调命，命胤党邯州八万胤军与扶苏党西南闫城黑甲边军相联，对秦军出击，邯州刺史可知晓？”

“知晓又能如何？”州官反问。

“八万酆军为华人，胤军亦为华人。此，刺史认同否？”楚令昭又问。

州官摸不清她的用意，只好谨慎地点头。

楚令昭垂眸转过案间茶盏，再次抬起眼睫时目光锐利盯向次辅，“既两者皆为华人，而击秦军必有牺牲，亡八万酆军为亡华人，亡胤军亦为亡华人，那么亡遗侯之酆军而代替亡胤党之胤军，因而替换下的八万胤军不亦为华人？是以，吾仍为胤党收八万华人。”

州官脸色一变，急切到不顾章法：“承诺内是你收酆军！不是收华人！”

“八万酆军为华人，这莫非不是刺史方才亲自承认的？”楚令昭平和反问。

州官绕不出她的诡辩，转而咬文嚼字纠结起字眼：“是'收'！关键是'收'！胤军本便是胤党之军队，怎能算收？”

“原本必亡损之人，因吾用酆军替代掉而免去牺牲，难道不是从冥司地府名簿处被吾收回胤党？”楚令昭似笑非笑。

州官面色黑沉。

论辩至此，已见分晓。

满厅静寂内，前座处，胤党先前赴闫城众将率先起身，皆恭肃郑重拱手，主将道：“率百卒操摄酆秦内外两敌、引鹬蚌厮争而使两党共利，纵横驭控，谋弦轻拨胜万马千军。末将等众拜谢女郎深恩。”

百卒难题、涉境秦军、岭阳遗侯、胤党党众、坐胜联军，这场纵横局所涵诸事诸势，尽转于岭阴党魁之掌。

单刀赴会，一掌弄谋摄纷敌群势。

运筹至极致，以身入囹圄始，以繁敌皆伏终。

余众幕士与州郡群官亦敛容垂首，默中生敬。

台下胤党满室党众向敬，台上，楚令昭从容不言。

孙括闭目，再启目望向对侧。

对侧，楚令昭与之视线相接，两位党魁起身，离开议厅纵马一路向外，不知前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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