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拾玖』君军入瓮慎垂重筹

亳春郡外，东山孤峰之上，望亭独立。

孙楚二人皆未携随众，纵马至此山下已入夜，一路并行而登山，至孤峰亭中。

鬼月初始，月相清素无饰，二人同立亭中凭阑前，神色常淡。无言良久，孙括启言：“女郎此番机关谋划周密至此，绝非是接到括递至岭阴传明秦军驻境之信后的临时起意。括为代理人之事，当初秋狝期间女郎于岐脊山脉中与括会谈时便已有猜测，后借崔氏易主之事而派扶苏党驻军进驻岭阳隆州、频繁派斥堠探察绕胤五州细况，那时计划便已展开。”

楚令昭素手搭在凭阑处，垂望亭外孤峰之下寂夜万丈深渊。

她没有否认。

孙括亦并不需问来回答，言语压低而续道：“括泥足深陷，昔年借力左秦而以秦军暗助拓势，使孙氏得以居胤党党首之位。胤军中，掺有五分之一秦军，东南多混血，是最佳之遮掩因由。但，与虎谋皮，近载临反噬而陷。胤党需要扶苏党襄助挣离于泥淖，括亦需女郎帮助，而女郎亦来助力。括该为昔错致歉，括亦该向女郎道谢。”

楚令昭启声疏淡，“与虎谋皮，难脱其困，将军欲借我手，彻底摆脱昔年借力左秦之外势缠藤，此事，我的确已察知于先时。我从来愿意帮助将军，亦期望将军能予我帮助将军之机会。将军作出炸毁澜东狭道而阻秦军向北之举，气魄无愧党君之位。北朝已摒除代理人之扰，昔年错漏云烟，便随秦军亡骨一同消散罢。”

孙括敛容，“括毁澜东狭道，设一局请君入瓮，请扶苏党君来为斩左秦缠藤，为北朝，却更是为胤党。女郎察括所图，为何愿入此瓮而来岭阳相助？”

“与将军无二，我亦请君入瓮，为安内政。”楚令昭道。

“哪个君？”孙括问字。

楚令昭敛容答道：“秦军、胤军、孙胤党君。”

一死，二敬伏，三生臣心。

“不带重军迎战秦军，转而以百卒局来推进安内政？那局虽终成，然若当初时机有半痕偏差，北朝便将置于更深之险境。”孙括反问。

“行险用险，所见成效迅速而卓著。”楚令昭答。

孙括言沉转冷，“女郎曾言政事无偏好，但括观来，女郎虽无偏好，性情却有偏执。”

“将军在批评我？”楚令昭问。

孙括颔首，“对。”

楚令昭目光平和，“你批评得很正确。”

云间冷月映悬于长夜尽头，崖峰势险，亭坐深渊向上蔓延之葳蕤草木更上，如妖邪蜂舞。

楚令昭俯瞰如鬼影之临崖草木，道：“将军不满，是因将军向我求助之目的，不仅是摆脱于胤军内驻扎近六年之秦军，更是要解决因此造成之胤党党内对孙氏族室严重不信任之党首危机。”

但扶苏党并没有如孙括所期望作出共和之态，黑甲与胤军联军更皆未如其所期望联剿秦军于内境。扶苏党之党君用百卒完成了一套纵横捭阖的连环计，在扶苏党党众不知计谋全貌、孙括与胤党被半瞒半算、两党联军被干预出动日期的云雾中，让两党上下与她一同成为赢家。

这出借力打力带赢全员的戏码，是一场太成功的政治造势，她的个人声望被推到前所未有之高度，足以让拥众如潮，景从云集，让旧胄阶级将她视为旧胄秩序的前途与荣光。

孙括虽同赢亦如鲠在喉，良久，他道：“女郎不满足于共和，带两党同赢这场造势，是在迫使胤党党首避政，而党首避政，同意味着胤党避政。全境大政，扶苏党诏出而胤党遵诏不违。”

楚令昭赏览深渊怖景，心境纾宁，道：“论执政，我党之势更强于胤党；论军，从前两党兵力势均力敌。而我党于岭阴收尽遗侯之地后，我军拓增兵力握军至四十七万，兵力亦盛于胤党。置于眼前便共有三类选项，第一类，我举兵与将军交战。凭我党今国朝舆情方位，于岭阴所控利地，于岭阳多处所控要关，政、军皆强之势，加之我亲自领兵攻伐，政与戎三年同可定。最终，孙室覆灭，胤军三分之二覆灭，我军兵力损半，纳三分之一胤军降兵，只是此般损耗，北朝国境需十数年调养生息，但境外两国见况便更不会给华序时间。

第二类，我与将军将内境本代两党之争抻扯十几年，此消彼长直至压倒一方，风险最低。若外部举陆平宁而非三朝鼎立之况，此法或可，但天下大战将起时局紧迫，留给华序安内政的时月不多，若不能以最迅捷之速将内政推向微妙统一，那么无需我行险，以南与陆东两国亦将使华序受厄险。

前两类缺憾在时月不足。我国内境持久政党斗争耗时磨削、我国先内战至兵力空虚再耗时调养，结果皆会使楚秦两国先联伐华序。

而第三类，缓和政党斗争，胤党党首避政，内境全境由扶苏党主持大政，胤党党派避政不违。两党军队则各自相安，不相互攻伐。那么，结果便为我朝岭阴岭阳主要兵力不损而政稳国盛，随后南楚国、北华序，南北两朝旧胄先联，联而伐陆东秦厦。

故三类选项，我倾向于第三类，所以作近月亲赴岭阳涉险诸事，这亦是我给胤党，以及给内境的机会。

但若将军不认同这份机会……那么将军，我不畏两党军队间互攻之内境鏖战，如果将军有内战之心，我可向将军定论，即便内战结束兵力大伤后我党紧临楚秦联谋之危，可在那之前，孙室及胤党亦已覆灭于我党。”

形势已分明。

这场同赢造势后，胤党党众已心在扶苏党君，说要胤党党派避政不违，不如说是遵从于扶苏党党君对北朝之带领。孙括思绪不泄于面半分，只问道：“邯州内，亳春郡为两党驻军同控，若我拒不避政，扶苏党驻军难道要与胤党驻军立即交手？我若再增调邯州驻州军兵力，扶苏党在亳春郡如何还能迫使我避政？”

楚令昭微笑，“亳春郡獬豸台已将胤党党内文书质询公布，獬豸台胤党驻军不会听命将军与我党驻军交手。而现之邯州，将军最快最近能增调来亳春郡之驻州军，惟有曾调往西南而后回返堰郡的八万胤军，将军可将其众调来亳春郡，秦事保军兵之恩在前，且观这八万胤军，是来帮将军拒不避政，还是来助我逼迫将军避政。”

“这便是女郎请君入瓮之胜果？”孙括扬眉。

“我方才已答复过所问，秦军、胤军、孙胤党君。”楚令昭神色谦和道。

两闻己身亦在其列，孙括望向她，“便如此肯定我会自行认同第三类选项而非相抗到底？”

楚令昭不置可否。

孙括另起新问：“去年冬，女郎将畿枢封锁时，我曾派人让孙戭传递信笺给女郎，其内写了三道反问。女郎以一首七律作为回信，女郎可还记得？”

楚令昭颔首。

孙括敛容，望向前方无边沉夜，“两党党魁，皆存背刺党内盟众之心，即，弹压世族，是暗中政治目标的一部分。纵使那时你我尚为政敌，亦不妨皆心存此认知。女郎在岭阴遗侯城纳尽后，所铺设之田事政策道路，暗中正蕴含弹压之意，却并未引起党内动荡，细虑思路，可能与我讲讲？”

楚令昭观赏夜色，点漆瞳眸却较夜色更深，“我若细讲，将军以此为鉴，推算举陆一统之业来日对孙室之影响，会更加警惕于我。”

孙括颔首。

“女郎所指之三类选项，于括而言，本就是孙室立刻死、孙室迟些死、孙室最终死，三种结局。无论是先死于女郎率军攻伐，还是缓死于楚国秦厦联谋，还是最终死于一统大业功成后的女郎最终清算。”

孙括言语一顿，继而更进直言：“女郎专选在此孤立瞭亭之上与括谈言，周边外十里无一活人，不正是准备与括开诚布公？直议若传出谈话内容必使你我执政声誉粉身碎骨之题———背刺。”

“能明白我选此地之目的，将军背刺胤党党众之念必已积压极深。”楚令昭则道。

孙括承认道：“于正确的时机背刺，为党争政斗之本态。背刺，已是女郎与括皆了知之彼此意图。但括必须更进知晓，女郎背刺之策是如何得以实施平稳，以之为鉴，便于括为孙室预先作出策略，防备女郎来日对孙室之背刺。”

“幸而世间并无传说中之留声石，否则，我与将军之秘谈，便该以书写之途行进，现写现阅现焚。”

楚令昭低笑了声，又道：“既将军欲防备我，若不讲，反倒是让将军防备计划安排不顺。成人之美方为风度，若不成全将军对我防备之筹谋，岂非我无风度之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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