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冥王的酸涩心事

近来，冥王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日复一日、有意无意地靠近傅昱景。唯独这一个傅昱景，成了她万年孤寂里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无数个晨昏日暮，她会悄然出现在傅昱景途经的街巷、常去的街角，刻意制造一次次看似偶然的迎面相逢。每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冥王的心跳都会骤然紊乱，沉寂万年的心底掀起汹涌波澜。她目光紧紧锁在傅昱景的眉眼之上，屏息等待，怀揣着一丝卑微又渺茫的期许，只想从对方眼底寻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瞬的恍惚、一丝微弱的熟悉感，都足以慰藉她千年的执念。

可每一次的结果，都让她满心落空。

现世的傅昱景，眉眼明媚，从容淡然，每次与她擦肩而过，眼底皆是全然的陌生与毫无波澜。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向她时与看向路人别无二致，没有悸动，没有恍惚，更没有半分旧识的暖意。

极致的空落悄然缠上冥王的心头，一丝细碎的酸涩与失落缓缓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她近乎窒息。只是这份失落从未持续太久，她便会强行自我宽慰，反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怪她的，我本来就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这般自我慰藉，终究只是自欺欺人。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落空，终究让她陷入无尽的精神内耗。

往日执掌幽冥、威严凛冽的冥王，彻底变了模样。她不再端坐冥殿、肃穆沉稳，终日郁郁寡欢，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落寞。往日那双看透天命、清冷锐利的眼眸，如今总是盛满沉沉孤寂，时常失神凝望着远方，周身的寒凉孤寂气息愈发浓重，连冥殿终年不散的死气，都衬得她愈发凄寂。

冥界一众鬼神皆察觉到了自家大人的反常，跟随她多年的黑白无常更是看得一清二楚。二人素来机敏通透，日日看着冥王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模样，私下忍不住悄悄嘀嘀咕咕，压低声音互相议论。

小白踮着脚望了一眼远处失神伫立的冥王，小声嘟囔：“大人最近也太不对劲了，整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看着……看着怎么跟凡间失恋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啊。”

小黑连连点头附和，深有感触：“可不是嘛！往日大人万事不放在心上，如今整日失魂落魄，连处理冥务都时常走神，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二人絮絮叨叨的低语，尽数落入了身侧培元的耳中。培元望着冥王孤寂落寞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满心疲惫却又无可奈何。自冥王深陷执念以来，她便无心打理冥界繁杂事务，堆积如山的冥殿公务、三界阴阳秩序琐事，几乎全都压在了培元一人肩头，日日操劳不休，身心俱疲，却又始终不忍苛责深陷过往的冥王。

与阴郁落寞、深陷内耗的冥王截然不同，凡尘中的傅昱景，活得明媚耀眼、光鲜亮丽。

她眉眼永远带着鲜活的暖意，步履从容，笑意温柔，周身满是朝气蓬勃的气息，看不出半分过往的苦楚，更寻不到半分郁结，仿佛曾经所有的惨烈悲剧、爱恨纠葛，都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

这般耀眼明媚的傅昱景，从来都不缺旁人的倾慕与追逐。时常有人主动靠近她，送上温柔的示好与赤诚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奔赴这场心动。

而每当这些追求者出现在傅昱景身边时，本就郁郁寡欢的冥王，心绪便会彻底跌入谷底。

心底的酸涩、嫉妒与占有欲肆意疯长，缠绕四肢百骸，让她心绪烦闷不已，甚至偶尔会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暴躁戾气。她活了万载，执掌生死，看透万物执念，从未对世间任何人事生出占有之心，唯独对傅昱景执念入骨。

在她心底，傅昱景从千百年前起，便是独属于她的人，是她年少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亏欠一生、执念一生的故人。旁人的靠近与示好，于她而言，便是赤裸裸的觊觎与触碰。

这种霸道又偏执的念头牢牢盘踞心底，让她无比别扭郁结。她心底一遍遍执拗默念：这是我的人，是我的东西，旁人分毫触碰不得。这种专属的占有感根深蒂固，无关道理，无关对错，只是刻入魂魄的执念，让她无法接受任何人靠近傅昱景。

日复一日的内耗与郁结，让冥王心绪愈发沉郁。而辗转凡尘的几人，终究还是凑到了一起。

夜色浓稠，霓虹闪烁，喧嚣热闹的酒吧内光影交错，人声鼎沸，与幽冥的死寂截然不同。培元难得抽身凡尘，与程季玄、攸宁三人齐聚一隅，借着喧闹的烟火气，消解片刻心头的烦闷。

看着培元满脸疲惫、眉宇间尽是无奈的模样，熟知前因后果、看透冥王心思的程季玄，率先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老巫婆这占有欲，未免也太强了些。”

一句调侃，道尽了冥王近来偏执又幼稚的模样。

培元闻言，只是疲惫地再度长叹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倦意。这些日子，他一边要扛下冥界所有繁重冗杂的工作，收拾冥王无心打理的烂摊子，一边还要时时看着深陷执念、自我内耗的冥王，费心劝导、时时宽慰，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却又始终束手无策。

一旁性子跳脱、素来随心肆意的攸宁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坦荡又直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通透：“我倒觉得，就该让阿婆使劲折腾，让她好好去撞墙、去碰钉子。人啊，不彻底撞一次南墙，就永远心存念想，永远不肯死心。唯有让她彻底失望、彻底碰壁，彻底看透无果，才能真正放下这千年执念，不然她这辈子都会心心念念，反复内耗，永无解脱之日。”

培元听着这番大胆直白的提议，忍不住低声嘟囔一句：“你倒是真会给她出主意，净出些馊点子。”

程季玄侧目看向攸宁，眼神带着几分了然与打趣，淡淡开口拆台：“你也好意思说别人？不该有的执念和心思，你自己不也攥得紧紧的？你说她，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

面对调侃，攸宁半点不心虚，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反驳，语气张扬又热烈：“爱嘛，本就该如此。”

话音刚落，一旁调酒收拾器具的酒吧老板娘季青青闻言，笑着走上前，抬手使劲儿敲了一下攸宁的头，“你懂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下，让攸宁立刻委屈起来，当即指着季青青，转头对着程季玄控诉，语气满是不甘：“你看到没！她居然质疑我！”

程季玄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毫不犹豫地补刀撇嘴道：“确实，你的爱情，没好到哪里。”

喧闹的笑语在吧台边蔓延开来，轻松热闹的氛围里，唯有培元心底依旧沉甸甸的。他深知，旁人的调侃、劝说、支招，终究都是旁观者的闲话。冥王扎根千年的执念，深入骨髓、刻入魂魄，哪是撞一次南墙、受一次挫折就能轻易放下的。那份愧疚、遗憾与偏爱，早已伴随她走过万古幽冥岁月，困住了她万年孤寂的时光，也困住了她唯一的温柔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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