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

十四府第内的陈设，看似简单俐落，实则细緻讲究。就像他的人，飞扬洒脱中透着藏不住的贵气。我住的院落位在府中比较安静的一角，门楣上方悬着的匾额提了”永以为好”四个大字，字体圆厚雄强。沉香看我望着匾额，笑着说："福晋，这是十四爷亲自提的字呢！十四爷对您真是上心"，我望着匾额低声吟念："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澹澹一笑。

房门前方有个庭院，粉牆迴护种了不同时节的花草，靠在几株梅花树旁有个鞦韆，听沉香说，是十四为了给我解闷特别吩咐架的。连接而过有副石桌石凳旁边有个大池子。池边垂柳摇曳，色彩斑斓的锦鲤、在交错的荷叶下熘转。

十四爷府中的生活平静淡然，对我而言却是渴望多年，正是最想要的。我几乎连院门都不出，常常练练字、看看书、发发呆，就是一天。

我在屋内练字，沉香在门外嚷道：“福晋，别练了，又不去考状元，写那么好字干吗？出来看我们踢毽子。”

我道：“就来，你们先玩。”

看看自己的字，再看看临摹的四爷的字，无奈想道，十四爷侧福晋的字若与四爷的字如此相似，对于十四爷来说，只怕又是一桩事。恐怕以后不能再这么写。遂揉乱了纸，迟疑片刻，决定把自己写的字烧掉，正烧着，前院一片请安声，十四爷走了进来，我急急忙忙将四爷的字藏起来，他奇道：“做什么呢？”字已烧得差不多，我道：“没什么。”复而又想到一事：“你可有不要的字帖，借我来临摹一下？”总归是要写字的，不如改个字体吧。十四看着我烧掉的灰烬，沉吟片刻：“好，改日我差人给你送来。”

十四爷笑走到紫藤花架下坐下，我也过去坐到一旁的藤椅上。他将一封信放在桌上后，闭目轻摇着躺椅，一副惬意舒服的样子。沉香把茶轻轻搁在藤桌上，悄悄退了下去。

我拿起信，敏敏给我的。人在深宫多年未通消息，冷不丁地看到她的信，心中一暖，大草原上还有一个一直牵挂我的朋友。

十四爷侧头笑问：“整日就在这院里，不闷吗？”

我道：“不闷。”

他轻笑几声道：“当年那个满贝勒府乱晃着玩，回头还对着湖面没完没了感叹无聊的人哪里去了？”

我笑着不答。

别后诸般事情细细述，敏敏已经有两个儿子，信中的一切都是和美幸福的。最后叮嘱我道：“姐姐，不管你曾经历过什么，都忘掉吧！十四爷是值得珍惜的人，也许他即不是你的月亮也不是你的星星，但除了月亮和星星就没有别的风景了吗？现在年纪愈大，才知岁月匆匆，只愿姐姐抓住些许快乐。”

我慢慢收好信，十四爷笑问：“要回信吗？”我点点头，他吩咐沉香捧了笔墨纸砚出来。我凝神想了会，过去的事情无甚好说，提笔写道：“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幸福就在点滴记忆中。这么多年，从没有这么心境平和安乐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勿担心我……”

十四爷又静静坐了会，收好信，起身而去。我嘴角含着丝浅笑，扇着团扇，沉香静静撤掉了桌上的茶具。

我多瞟了两眼，自从来到这里，我屋里的茶具都是上好的，看得出是十四花了大心思淘换来的，沉香说知道我喜欢研究茶，十四爷还找了许多关于茶的书来，书架上除了我本来的书，还有许多，题材五花八门，老庄孙墨子，渊明集，有乐府，诗经，有世说新语，陶长生殿，桃花扇……他还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刚入府的几日，因冲着皇上的面子，不能冷落我，他日日都来我房里睡，只能挤在小塌上。

窗外依旧黑着，听到十四爷翻身要茶喝，我忙披衣起来，倒了一盅茶给他，他迷迷糊糊就着我手喝了几口，复又躺下。我刚走回床边，他忽地笑起来，“我睡糊涂了，以为是做梦，竟真是你喂我茶喝。”

我道：“天还未亮，再睡会吧。”

过了半晌只听到他翻身的声音，他低低问：“睡着了吗？”

我道：“没有。”

他问：“你现在还是睡得很少？”

我道：“是。”

“改日，请李太医来为你请个脉，你的事，皇阿玛一定会答应的。你还记得太医的嘱咐吗，切勿思虑过重。现在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呢……从前，我只是跟在八哥身后最小的弟弟，现在……知道皇阿玛指婚的时候我就想，现在我能保护你了。八哥不可以，四哥不可以，如果你一定要嫁一个人，那就只有我可以了，所以，我得护着你，照顾你。”黑暗中他忽然笑了：“这些事，本来不敢说的。或者，应该在你嫁过来第一日就说的，可我一直不敢说。”

我心底暗暗一惊，他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随即打趣他道：“这会子敢说了？是谁说，自个儿不是狐狸？从未惦记？”或许是因为黑暗吧，我也大胆了许多，若是能看到对方的表情，这样的话，我们俩都未必敢说。

十四有些恼：“我在说你，不是说它！当初猜你喜欢的是四哥，有些话，确实不敢说。其实也不仅仅是怕四哥，还有八哥……我若要顶替他的位置，他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半推半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再说不想，谁会信呢。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皇阿玛既然将你交给了我，总不能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但我真的不会陷害八哥！算了，说也没用……虽然我有自信，可是凡事总有万一，我说要护你，还是要把你也连累进来了。”

他这是还对八爷死鹰我怀疑他的事耿耿于怀。我听着他这前后矛盾的话，竟然有些心疼，装作轻松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本就是局中人，不嫁给你，日子说不定更差，别胡思乱想了，都被你搅醒了。”我作佯打个哈欠，翻过身去，装睡。

过了半个多月，十四爷虽不用像新婚那样每天都来我这小塌上委屈，但也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我屋内榻上歇息，两人隔着屏风絮絮而语，有时候回忆以前的事情，时悲时喜。

“福晋，明日嫡福晋的寿辰，去吗？若去就要备礼。”我想了下道：“是个大生辰，寿礼总是要送的，去略坐一下吧！”沉香点了下头问：“送什么好呢？”我笑道：“你去那个红木匣子里看看，拣贵重的就可以了。”沉香忙去翻起来。

我笑向嫡福晋行礼拜寿，双手奉上寿礼。众人簇拥着的嫡福晋今日也是难得的高兴。台上锣鼓声喧，台下笑语满堂。

我略坐了会，正寻了借口欲向福晋告退，台上的戏换了一出。麻姑一声“遵法旨”，水袖一抛一收，面向嫡福晋唱道：

“寿筵开处风光好，

争看寿星荣耀。

羡麻姑玉姘超，

寿同王母年高。

寿香腾，寿烛影摇，

玉杯寿酒增寿考，

金盘寿果长寿桃。

愿福如海深，寿比山高……”

竟然是《麻姑拜寿》，心内翻腾不休。时光在一首曲子中刹那倒转。兴冲冲学好曲子，在水榭内为十阿哥清唱，十三、十四的戏谑之音。彼时的我们还未知道真正愁滋味。下意识地看向十四，正对上他一双黑瞳。这一瞬我们两个是跨越在这个时空之外的人。两人默默凝视半晌，视线又都投回了台上。

“……寿基巩固寿坚牢，

京寿绵绵乐寿滔滔

展寿席人人欢笑……”

我起身悄悄离去，沉香低声道：“好歹给福晋告退一下吧！”我恍若未闻，脚步匆匆。

清晨，白茫茫的雾中，四爷一身黑袍，站在景山顶端俯看着整个紫禁城，我大喜，急急向他跑去，一面叫他，他却一直不回头，而我怎么跑也不能靠近他，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冷漠孤绝的背影。

我又急又悲，正无可开交。十四轻摇醒我，一面替我拭汗，一面问：“做噩梦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窗外天色渐白，两人寂静无声。十四爷忽地笑道：“你当年还答应过我生辰时唱曲子呢，至今还没兑现。”

我笑道：“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被十四爷几句话一吓，什么敢不答应？”

他笑道：“你少来！我方说了两句，十哥就不愿意了，再说就看你随后打架的气势，我还能吓着你？”

我头伏在枕上只是笑，十四爷也是呵呵直笑，“你没看到自个被十三哥捞起时的样子，当时没觉得，后来想一回笑一回，头饰掉了，发髻散了，湿漉漉的头发全糊在脸上，整个一落汤鸡，偏偏自己还把自个当老虎。”

室内越来越明亮，在清晨的阳光中，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十四爷笑问：“听十哥提起过曾经被你骗了个要求，十哥可兑现了？”

我愣了好一会，方想起，笑说：“我自个都早忘了。”

他轻叹道：“你答应我的总能兑现吧？”我道：“十四爷有命，岂敢不遵，今年生辰过了，明年一定唱。不过到时候可不许你嫌弃。”

沉香不知底细，白日里只是喜滋滋地乐，低声问我："我们快要有小主子服侍了吧?"碰巧十四迈步进来，听见这话，脸色霎时惨白，厉声道："沉香!"沉香不知哪里说错了，苍白着脸道："奴婢再不敢胡说了。"我安慰她道：”别往心里去，十四爷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十四深深看了我一眼，继而面色松了松：”有你这样宽松的主子，真是教不出什么老实奴才。听十哥说，你未到贝勒府时，巧慧可乖着呢!结果后来跟着你这张刁嘴，连十哥也敢给软钉子碰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

白日他每日都来，院内服侍的众人已经习惯，十四爷有时只是坐一会，闲谈几句就又离去。日子久了，沉香看我淡然处之，也有样学样，不惊不怪了。

叮叮咚咚的琴声又响起来，我问沉香：”什么声音？“她笑道："十四爷又在练剑了。"我凝神听了会，静极思动，忽地来了兴致想去看看十四练剑。我的院落紧挨着他的书房，却一直未曾去过。说是书房，其实听沉香说也算是练功的地方。

六角亭中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正在弹琴。清晨仍有些冷，下着小雨，十四却是上身赤膊，持剑而舞。纵腾跳跃，回风舞柳。我看不出招式，只觉得十四出剑越来越快，侧福晋尽力想跟上十四的节奏，却总是落后几拍，越急越乱，一声刺耳的声音，琴弦骤然断裂。十四手中长剑脱手而去，钉在远处一株梅树上。

侧福晋忙起身向十四告罪，十四摆摆手，凝视着梅树上的剑道："不关你事。"说着看向我隐身的廊柱，呵斥道："谁鬼鬼祟祟的?"我笑走到梅树旁，看着十四问："这么大火气?雨水都浇不灭?"

侧福晋忙向我行礼，我笑着回礼。她又向十四行了个礼后，抱琴而去。十四走过来问："怎么躲在廊柱后呢?要看大大方方地过来在亭子里看，岂不更好?"我看他脸上汗珠不停滑落，抽出手绢递给他。十四却未接，只是伸脖子过来，我一笑替他擦拭。我道："赶紧穿件衣服吧!这么冷的天，又刚出过汗，小心冻着!"十四笑握住我的手问："我们俩谁冷?"他手心火烫，反倒是我手冰凉。我笑说："是我冷!那也要套件衣服。"十四低头替我搓了搓手，双手拳握着给我取暖。

我笑道："进屋吧!外面立了半天，身子也有些冷了。"十四笑点点头，并未松脱我的手，依旧牵着我向书房行去。我看他神色坦荡，也不好太过扭捏，遂大大方方任由他牵着我进了书屋。

我吩咐沉香陪我去一趟八爷府找姐姐。管家福海帮我备了马车，到了八爷府后我径往姐姐的住所前去。

房内姊姊正在诵经念佛，看到我马上开心的拉着我到椅子坐下。她细细的看着我说：「你的精神气色都比刚出宫那阵子好很多呢!」我笑了一下：「姐姐看得真仔细。」巧慧笑道：「夫人总是心心念念二小姐，今天一看也该放下心来了。」姐姐轻轻一笑问:「十四爷对你好吗？」我挑起嘴角点点头。姐姐看着我，顿了一下开口道：「多年前你问我的话，你自己可以做到吗?」我看着姊姊的脸出神了半响，黯然垂下眼眸：「…我不知道…!」姊姊轻叹了一口气，心思像是飞向不知名的远方：「若曦，你没有我心裡的羁绊，而你跟八爷也已经过去了，如果十四爷是真心对你，好歹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我静静听着没有答话。

我知道十四对我好，可是我心裡并不确定是哪种好。

以前他对我好，我只觉得是朋友之谊，没想太多。但自从多了一个夫妻名分，他的好偶尔就会让我觉得彆扭，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虽不强迫我，但我们真的可以一直有名无实的过下去吗？放开心去接受眼前的生活，就会快乐吗？我不确定！我的心、他的心，我充满了不确定。若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很多事情我都可以眼不见为淨…，自己躲在那个小院子安静过日子。可人一旦生了更多的贪念，眼前的平静或许就会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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