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

“像只懒猫一样，真是惬意。”十四笑道。我睁眼看着十四微微而笑。他一撩长袍坐在我身侧，展了展腰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笑着又闭上了眼睛。

“喏，你要的字帖，给你写好了。”他伸手递出来，我接过，厚厚的一沓，装订得板正，他们兄弟俩，其实还挺像的，我愣了愣，放在一旁。

“多谢。你有口福，现泡的大红袍，皇阿玛刚赏的那批。沉香，给十四爷上茶。”我仍旧懒得起身，只嘱咐沉香备茶。

十四爷叫来身后的小厮，又递上来一盒点心：“你看，我这巴巴给你送芙蓉糕来了，算是没有白跑一趟。皇阿玛赏给你的可都是好茶！这个茶我可一定要喝。可惜我呢，就只有沾光的份儿。什么时候，你能像对皇阿玛那样，专门为我泡个茶，琢磨个茶点呢？”

我掂量掂量那糕，交给沉香，当初随口的几句话，怎么他偏就记得，嘴上却仍然想要刺他：“讨好皇阿玛好处多多，讨好你，你给我什么？”说着摊开手伸到他面前，摆出一副无赖样儿。

“好啊你，刚收了我的糕，就翻脸不认人了？”十四轻轻拍开我的手。

沉香上前摆好了茶和点心，插嘴道：“爷别听福晋的，福晋是特地泡的大红袍，她说爷爱喝这个茶，看着时间爷应该快过来了。”我脸一红，作势要打她，她赶忙躲开，笑着退下。

我故意板起脸：“你说得对，我是太过骄纵她们。”

十四笑得开怀：“如今我看，骄纵出来的丫鬟倒也很不错。”说罢品了一口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被沉香戳穿，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注意力引到那盘糕上：“外面买的？街上热闹吗？”

“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你最近都躲在院子里，很久没出门了吧。改日，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我本来想说这样很好，但是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却有些说不出口，只道：“好。”

回到屋里，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封信，上面只有“安好勿挂”四个大字，与这字帖的字体如出一辙，我笑笑，将他们放在一起。

不知不觉，迎来了嫁到十四爷府的第一个中秋。

宫闱晚宴，我随十四爷和嫡福晋入宫。嫡福晋是个宽厚的人，十四爷虽然来我这里勤些，我在府里特立独行些，但我毕竟曾在皇上面前有几分面子，我不去惹她，她也不来烦我。

入了宫，免不了要见到故人。八爷病得越发重了，我去看姐姐时他也有意无意避开，这种场合，姐姐也是不太愿来的，只八福晋一个人盈盈笑着，倔强地替八爷撑着，迎来送往。十爷见到我与十四，倒是毫不避嫌，朝我挑眉，被十福晋瞪了一眼才老实。九爷只略微对十四爷点点头。

上前给皇上敬酒时，皇上笑道：“若曦啊，自从嫁给十四之后气色好多了，看来朕这个婚指得很对。”我忙与十四一同行礼：“多谢皇阿玛抬爱。若曦……”十四接道：“若曦与儿臣都很感念皇阿玛恩德。”皇上哈哈大笑。我忽然感到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直直盯着，行礼退下，顺着方向看去，是四爷！十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四爷已移开眼。

宴过一半，我起身更衣，往回走的路上碰到玉檀，玉檀对我请了安，对领路的宫女道：“我正要往前去侍候，就由我引福晋回去吧。”抬手让宫女离开。等小宫女走远了，她才亲热地笑起来：“福晋！”

“叫什么福晋，仍然叫我姐姐！”我也笑道。

“姐姐！姐姐过得可好。姐姐看着人圆润了一些，脸颊也红彤彤的，想来十四爷待姐姐很好。”我作势要掐她：“就知道打趣我！”想了想我在十四爷府这些日子，继而正色道：“我还好。你呢？过得好吗？”

“我也一切都好。姐姐走后，李公公着我顶了姐姐的缺儿，如今我仰仗着姐姐，也算在御前有几分脸面，没有什么人难为我。”

正说着，远处行来一个太监，走近了看，原来是王喜，我们三个都是笑。王喜仍向我规矩打了个千，道声“福晋”我赶忙让他起来。王喜对我道：“福晋，我师傅在前面叫玉檀，万岁爷等着侍候，怕是要打搅福晋了。奴才来引福晋回去吧。”我拍了拍玉檀的手：“那你快去吧。”玉檀向我行了个礼，匆匆而去。王喜引我慢慢走着，提着灯笼为我照路，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仔细一看，竟是四爷。四爷冲王喜摆了摆手：“退下吧。”王喜有些忧虑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让他去了。四爷之命，他难道能不从？

我苦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这次真地要忘了。”

我往前要走，却被他大力拽住胳膊：“我说忘时你忘不掉，难道你现在要我忘记，我就能忘吗？”

说放手的是他，指婚的是皇上，我还能如何：“从前不忘记，伤害不到别人，但如今，四爷得忘！”

“别人？你说十四弟吗？你是会把这些看在眼里的人吗？”他忽然带了几分讥笑：“这样也好，平日里看你和十四弟也并非无意，他会对你好的。”

我又羞又恼，若我与他两情相悦，当初又何必去招惹你！我怒道：“要娶我是你，说不能娶我还是你，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好，我与他两情相悦，你满意了吗？”他手越握越紧，勒得我生疼：“四哥再这样，我要喊人了。”我重重说了“四哥”两个字。

“四哥！”十四带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传来，四爷一惊，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放开了我。十四走上前来，怒瞪了他一眼：“四哥，若曦现在是我的福晋，你难为她，便是难为弟弟，我敬你是哥哥，这种事情，绝无下次！”字字让人心惊，已经是个很直接的警告。说罢他牵住我的手，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程的马车里他没有说话，嫡福晋看着氛围不对，几次想要挑起话头，我心不在焉努力迎合了几句，十四爷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一连几日没有见他。每日泡好了茶无人来喝，后来我索性不泡了。

沉香推门而入，我惊得起身去看，然后又失望坐下。沉香关切道：“福晋在等爷吗？”我无意识地摇摇头。沉香接着问道“奴婢多嘴……福晋同爷，吵架了吗？”我冷声回答：“没有！”沉香不敢再问，院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我有些莫名的生气，我本来好好一个人，怎么竟然开始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期望。

再见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着了便装，说要带我出去逛逛。

我憋了一肚子的气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也装作没发生什么的样子，不愿破坏这份短暂的平静，不愿面对可能的争吵和矛盾。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商贩叫嚷，十四拉着我，一会儿买东西，一会儿猜谜语，努力逗我笑。

他左挑右选，拎了一柄可爱的兔子灯给我：“好看吗？之前元宵节想送你的灯也没送成，这顶补给你。”我接过。

“喏，这个香囊怎么样，送给你。”我往他手里放了一样东西。十四回嘴：“只是随手买的，你倒是有点诚意，给我亲手绣一个呀。”我没学过刺绣，后来练习得也不好，当然不敢自己绣，就嘴硬地要把香囊往回拿：“不稀罕，就算了！”十四赶忙拿着：“却之不恭，多谢了。”然后又叹道：“这次，可真的是给我的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个地方抽疼了一下，岔开话题：“又来打趣我。你说说你，随口的一句玩笑，够我当时一个小宫女死多少次。”

十四却认真地来捂我的嘴：“胡说八道！你这么机灵，怎么会……我只是气不过。”

我打开他的手，疑问道：“气不过？”

“气不过你，亲近十三哥，喜欢四哥。”他讪讪道：“我当时心里就恶作剧地想着，就算你喜欢四哥，我也偏不让你们俩顺顺当当。”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你的姻缘，最后也算是被我给搅了。”然后撇过头去。

若是没有八爷他们设计四爷，连累了十三爷，又因为绿芜的请求连累了我，四爷本来还有可能求皇上指婚，他竟想到了这一层吗？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突然失落的十四，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遂主动牵了他的手：“你看那边，那是不是上次你遇见我和十三爷的馆子，就因为你找我吵架，那顿饭我都没吃好，你今天赔给我！”不由分说就带着他向那边走去，余光撇见他满眼的不可置信，然后一点，一点，笑意进了眼底。

走了一天，回去的路上实在太累了，不知什么时候在马车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人靠在十四肩膀上，我一慌，赶紧起身，却见他人虽然坐得笔直，眼睛却闭着，这是，也睡着了？我安静看着他，这是他俊朗的脸，这是刀削般的下颌，这是他浓密飞扬的眉，紧闭的双眼后面该是那一双黝黑的杏核，瞪人时炯炯有神，笑得时候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亮，这是他高大挺拔的鼻子，这是他不薄的唇，生气时能说出伤人的话，有时候又可以很暖心……我思绪有些飘远了，他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盯着我做什么？”他的脸好像有点红。

“没什么。”我赶紧看向窗外，脸也微微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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