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学生和家长（13）

罗云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对面的女儿与丈夫，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当时穿的根本不是这两件衣服。我敢断言，这两人在踏入这个家门之前，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追问道：“您如此肯定的依据是什么？”

“颜色。”罗云简短有力地回答。

“什么意思？”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女儿所有的衣物皆由我亲手购置，”罗云深吸一口气，“我对每一件衣服的色泽深浅了如指掌。”

“我明白了。”高杰米微微颔首。

听到母亲的这番话，杨妃虽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维持着那副冷漠的面具，但内心早已是惊涛骇浪，剧烈翻涌。

高杰米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破绽，继续穷追不舍：“那么，您又是如何判断您丈夫也更换了衣物的呢？”

“他有一个改不掉的坏习惯。”罗云的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丈夫，眼神复杂，“这事说来有些难为情。每当他换鞋时，必然也会同步更换一套新衣，或者说，是一套干净得无可挑剔的衣服。”

“哦？您是说，您丈夫今天换了一双新的皮鞋吗？”

“并没有。”罗云摇了摇头，补充道，“但他有个怪癖，即便只是擦拭皮鞋，他也必定会换上整洁的新衣。这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习惯。”

“原来如此！”高杰米恍然大悟。

一旁的杨申戬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尽管他在极力掩饰内心的紧张，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老婆，我的这些‘小毛病’，没必要在外人面前说得这么细致吧？”

目睹这一反应，高杰米转而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始终淡定从容的杨妃，声音平静却暗藏机锋：“阿姨，请您回忆一下，您女儿进门时，脚上那双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怎么了？”罗云疑惑地问。

察觉到罗云的好奇，高杰米并未回应，而是紧盯着面色平静的杨妃，抛出了关键一问：“您是否注意到，您女儿脚下的那双鞋底，似乎被胶水粘补过？”

“有。”罗云如实答道，“当时鞋底开胶，我简单处理了一下，后来就被她穿走了。”

“哦。”高杰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一直伫立原地的罗云忍不住问道：“小朋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高杰米轻轻摇头，随即压低声音，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字字诛心，“也就是说，如果这对父女就是凶手，那么父亲穿着死者陈帅的皮鞋，女儿则用胶水伪装并固定自己的鞋底，以此掩盖足迹，随后一同离开案发现场。难怪现场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若我的推理无误，这桩案子难道真的无懈可击、无法侦破吗？”

“小侦探，快放学了，需要我送你回学校吗？”黄诚恳在一旁适时出声提醒。

这句话让高杰米猛然回神，他重新审视起沙发对面的三人。只见杨申戬和杨妃僵坐不动，宛如两尊雕塑，将夹在中间的罗云困得动弹不得。

“看来，我该问的问题已经问完了。”高杰米缓缓起身，目光最后扫过玄关处，似乎在确认什么。

黄诚恳冲着杨家三口人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随即迈步走向大门。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高杰米不甘心地转过身，迅速掏出手机，然后到了沙发边：“阿姨，请等一下。您认识这个人吗？”

罗云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高杰米点亮屏幕，展示出一张保安模样的男子照片。

罗云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后，反而眉头微蹙，反问：“小侦探，他是学校的保安。你想问关于他的什么事？”

“我想了解，他和陈帅之间是否存在过节或冲突，您知情吗？”

“我不清楚，因为我很少与他接触。”罗云紧紧盯着照片中的脸，“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高杰米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对了，您丈夫曾提到，他与陈帅关系一般，因为工作繁忙，极少参加家长会。是这样吗？”

“没错，关于这点，我实话实说。”罗云坦然应对，“小侦探，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在您看来，陈帅对您女儿态度如何？”高杰米站在原地，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罗云坐在沙发上，迟疑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阿姨，无需过多顾虑，请直说。”

当罗云再次抬头时，脸色骤变，原本平静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从初一到初二，我一直代替我丈夫出席家长会。会议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如何提升成绩。然而每次散会后，陈帅总会单独将我留下。起初我以为并无大碍，直到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女儿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然后呢？”

“小侦探，我给了他。”

“再然后呢？”

“这件事本身或许没什么奇怪，真正令我感到荒谬的是……”罗云满脸愤懑，猛地站起身来，“身为母亲，我要给联系方式也应该是给我自己的号码，他为何非要绕过监护人，直接索要孩子的私人号码？”

高杰米凝视着罗云激动的面容，试探性地问道：“阿姨，您觉得这不合理吗？”

罗云站在沙发前，一边摇头一边急促地解释：“倒也不是完全不合理。我知道陈帅作为老师，需要与学生沟通，所以出于配合工作的考虑，我才把女儿的号码给了他。”

“但是，我认为此举极不妥当。”高杰米冷静地指出，“毕竟您是女儿的法定监护人之一，在未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不应轻易透露未成年人的隐私信息。”

“我知道。”罗云叹了口气，“但在他的再三请求下，我最终松口了。小侦探，这件事和当前的案件有关联吗？”

“目前尚无法下定论。”高杰米沉吟片刻，“但我能联想到的唯一线索是：陈帅的手机里，存有杨妃的电话号码。”

闻言，黄诚恳快步走到高杰米身边，附耳低语道：“警方已经调查过，陈帅的手机通讯录里并没有杨妃的号码，甚至连通话记录中，也找不到任何陌生的可疑号码。”

“真的假的？”高杰米眉头紧锁，“那短信和彩信呢？”

“全部查过了，都没有。”

此时，高杰米在大厅内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小侦探，你怎么了？”罗云关切地问道。

“哦，没事，阿姨。”高杰米停下脚步，余光瞥向沙发上纹丝不动、表情淡定的杨申戬和杨妃，心中疑云更重。

“是吗？”罗云顺势瞄了一眼紧邻厕所的房间，提议道，“正好我父母不在家。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你们可以留下来休息。”

“不必了。”高杰米果断拒绝，转身径直走出大门。

来到小区楼下，黄诚恳跟在身后，一脸困惑地问道：“刚才为什么要给罗云看那个保安的照片？”

“试探。”高杰米一边靠近警车，一边冷冷地回答，“我在赌另一种可能性！如果罗云和那名保安，也是共谋者呢？”

“那真是太离谱了。”

“哈哈哈！”高杰米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随即拉开车门，利落地钻进了警车后座。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锐利地投向前方，突然问道：“对了，警官，您确定警方没有在陈帅的手机里找到杨妃的号码吗？”

黄诚恳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疲惫：“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局里发来的最新通报发给你看看。”

看到黄诚恳将双手插进口袋，摆出一副毫无隐瞒的姿态，高杰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用了，我相信您说的话。”

黄诚恳轻叹一声，眉头紧锁：“侦破这件案子真是越来越棘手。刚从罗云口中挖出一点线索，转眼又断了。接下来，我们该从哪里查起呢？”

“您知道陈帅的父母住在哪里吗？”高杰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听到这话，黄诚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动作迅速得坐回驾驶位。

“还愣着干什么？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陈帅父母的家。”高杰米催促道。

“你……”黄诚恳转过身，伸出修长的手臂，“啪”地一声关上了后座车门，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少年，“你真的不用上课吗？”

“现在可是下午三点。大哥哥，就算我现在回去，您觉得我还来得及吗？”高杰米理直气壮地反问。

“那你至少也得打个电话，跟班主任请个假吧。”

“没号码。”高杰米干脆地摇摇头。

“真的假的？凭你这聪明的脑袋瓜，难道连班主任的手机号都记不住？”黄诚恳满脸狐疑。

“别扯这些没用的，快点开车。”

面对高杰米那双目不转睛、充满压迫感的眼睛，黄诚恳只能乖乖端正坐姿，发动了警车的引擎。轰鸣声响起，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行驶途中，坐在后座的高杰米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刚才在审讯室，您也听见了。罗云明明说是十点回家，为什么后来突然改了证言？”

“这……我不知道。”黄诚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大哥哥，如果她起了疑心，就会本能地帮女儿和丈夫隐瞒回家的时间。”高杰米的声音冷静而透彻，仿佛在剖析人性，“尤其是刚才那一刻，这位阿姨肯定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我说得对吗？”

“你是说，罗云怀疑自己的女儿和老公是杀人凶手？”

“我也不知道真相，但她突然改口，分明是在保护家人。这是大多数母亲的本能反应。”高杰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膝并拢，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深邃，“更何况，当时我的询问态度咄咄逼人，简直像是在审问犯人。这个阿姨非常聪明，当然看透了我的内心防线。”

“你说得有道理。”黄诚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这个阿姨一开始根本不知道陈帅的死讯。”高杰米转动着眼珠，脑海中快速拼凑着线索碎片，“我的推测是这样的：如果这对父女真的是凶手，他们两次回到外公外婆家，却始终绝口不提此事，一直隐瞒到我们上门为止。而且，我敢肯定一件事，这位阿姨与陈帅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大哥哥，您觉得我的分析如何？”

“其他人也可能是凶手。”黄诚恳谨慎地补充道。

“我知道您有您的看法。虽然这位阿姨最初的证言看似没有问题，但随后的改口却暴露了她的心理波动。另外，她对陈帅的事一无所知，这就很奇怪了。这对父女回去两次，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第一次回去的时候，也许这对父女也不知道陈帅被杀了吧。”

“好，那么第二次回去的时候呢？”

“这个……”黄诚恳顿时语塞，抓耳挠腮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怎么知道。”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对父女明明回了两次家，却对罗云守口如瓶。是因为怕她担心？还是因为怕她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正当高杰米陷入沉思时，前方红灯亮起，黄诚恳踩下刹车，警车稳稳停下。

“大概……是怕罗云伤心吧。”黄诚恳随口说道。

听了这话，高杰米轻轻摇了摇头。

“小侦探，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黄诚恳忍不住问道。

“因为她和陈帅之间，仅仅只是家长和老师的关系。”高杰米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冷漠。

“如果陈帅真像学生们所说的那样，为人老实，即使性格内向也愿意与学生沟通，家长们肯定会爱戴他。这样的人死了，怎么可能不让人伤心？”

“那是身为一名人民教师应该做的本分。”高杰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如果陈帅真的是那样完美的好人，为什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不知道。”

“起初，警方倾向于自杀论。但经过我的调查，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谋杀！”

“我们只是猜测。”

“是吗？”

透过车内后视镜，黄诚恳看到高杰米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双眼睛里藏着让成年人都不禁背脊发凉的锐利。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黄诚恳一边驾驶，一边试探性地问道：“案发已经过了三天，小侦探，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有。让我为您梳理一下推理的结果吧。”高杰米靠在座椅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假设这对父女是凶手，动机是什么呢？首先，陈帅从罗云口中得到了杨妃的手机号码，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陈帅与杨妃的故事。”

“什么故事？”

“陈帅是一名人民教师，外表老实本分，但内心有着严重的性格缺陷，极度内向。当他遇到性格开朗、爱笑的杨妃时，瞬间被深深吸引。尤其是杨妃出众的身材和精致的脸蛋，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防线。当‘喜欢’占据大脑高地后，欲望便再也无法控制。于是，陈帅借着家长会的机会，向杨妃的母亲索要了联系方式……”

黄诚恳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个侃侃而谈的小男孩，嘴角不禁上扬：“你所讲的故事确实很吸引人，继续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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