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唐滴结婚后，我自然不能预见翻过年吕玄宇也会离开。如果我能预见，我将会回望我的这段人生，然后发现我的人生似乎毫无变化，便会觉察毫无变化也是人生的怪诞诡谲。

工作部门里的尚未结婚的人所剩不多，我因此而显得另类。在吕玄宇离开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熟识的同事也所剩不多，包括我们同届的，能动用关系离开的都走的差不多了。人都是会变的，还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更是寥寥无几。因此当蒋曜打电话给我，约我吃烧烤，谈心聊天的时候，我感叹那种同届的“革命友谊”还在。

我知道蒋曜这一段时间遇到了一些烦心事，他的朋友圈言辞阴郁，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回复没什么或者有空出来面谈，由于我也为唐滴结婚的事而心烦意乱，因此也就没进一步去关心蒋曜。在我的印象中，蒋曜是一个相当风趣、幽默的人，那种阴郁的风格，在他的生活中还是首次见到，不但蒋曜自己的朋友圈充满了欢乐，他也会将欢乐拓展至他人的朋友圈。若是哪位朋友在朋友圈里发了风景照片，照片中隐约有个美女，他会风趣的回复道：“该照片应使用长焦。”或者哪位朋友发了一组照片，若某张照片的背景中有个模糊的女性，他会打趣道：“第八张那个背景肯定是你女朋友了。”又或者哪位朋友以诙谐的文字描述自己暗恋的女子得到了幸福，他亦会诙谐的回复：“早点睡吧。”蒋曜能想出许多幽默的段子，让人觉得他总是在揶揄逗乐，似乎完全没有什么苦恼。

当蒋曜将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他的车窗开着，他的发动机没有熄火，所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都亮着，幽幽地映照着蒋曜在一个劲地吸烟。我随即坐上车，蒋曜手中的烟，便在汽车行驶的过程中随风湮灭。

到了烧烤摊，我们就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还没坐稳，蒋曜就开口说话了：“我离婚了。”我似乎没有听清，抬起头看了一眼蒋曜，他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遍：“我离婚了……”然后就低下了头。

“怕不是……”我脱口而出，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能说什么……

印象中，蒋曜是能秀各种恩爱的好男人，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会深情地写道：“时光荏苒，唯陪伴与爱慕永恒。”然后他会精心的用照片勾勒出那时光带不走的幸福——在那些平淡却让人惊喜的街道上，在某个城市落日的余晖下，在一湾碧波的柔情万倾间，那些光影辉丽交错，他和她的瞬间细腻绵长。或者在取得荣誉时，蒋曜右手握着奖杯，左手抱着儿子，妻子甜蜜的依偎在一旁，他们的微笑定格了时间。

然而这一切，随着蒋曜说完“我离婚了”嘎然而至，它们仿佛掉入了黑洞，光影都消失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朋友对我说“我离婚了”，但是我心中的震惊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爱情、婚姻在我心中都太完美，完美到当我听闻这样的消息时，只会说：“怕不是……”

我忽然想起，原来蒋曜已经很久没有用“一叶扁舟”作为微信名了，这个微信名取了他妻子名字中带着的“舟”字，寓意要让那扁舟停靠在他爱的港湾，蕴藏了蒋曜对妻子的无限爱意。这个微信名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了，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就在昨日，连同这个微信名一起消失的，还有蒋曜朋友圈里那些幸福的照片。婚姻的失败，带走了爱情的余温，余温散去，那些照片也失去了灵魂，那些点点滴滴的幸福，要如何回想，如何作别？

当我和唐滴结束时，唐滴也在朋友圈删除了我的一切。如今她的朋友圈里，也不存在任何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任何痕迹了。只有她沐浴在澳洲明媚的阳光下，休憩于温润的海风中，欢度着新婚蜜月；只有热闹喜庆的婚庆仪式现场以及亲朋好友送来的盛满祝福的礼物。她截了手机的屏，以表明自己已经用上了时下最流行的新手机，她换了手机后，似乎朋友圈也焕然一新了，她竭力展示着新生的幸福，她竭力忘却了自己想要忘却的一切。

“部门里有人问你，你就说我离了，”蒋曜低头略有所思的说着：“别的就什么都别说了。”

“这种事我又不好抬着嘴去说……”他继续补充道。

“你可以不用说啊。”我说。

“问题是部门里有的师傅聊天聊到一些话题，还会对我说‘你媳妇’‘你媳妇’的，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还有人说老子出轨了，我们郑书记估计就听到了这些八卦传闻，来问我怎么离婚啦？其实就是来套老子的话，我是离婚了，关她什么事啊？”

说完蒋曜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到了我脸上对于他离婚这件事的疑惑，他接着说“就是不爱了，就是没有感情了，何必将就呢？她也没有出轨，我也没有出轨，就是没有感情了……”蒋曜似乎显得很淡然，然而之后他的口吻突然变得很戏谑，他说道：“离就离了，还弄了个慢性病，保险也买不到。”

“慢性病？”我诧异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被确诊为抑郁症，吃了好长时间的药了，但是还是怕自己哪天不在了，想买份保险，其实主要就是想给儿子有个保障吧，结果他们说我这个抑郁症是慢性病，不能买保险，哈哈......”蒋曜苦笑道。

这时，迎面走来三个年轻人，我一看这不是部门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吗？这三个年轻人中男孩走在最前面，似乎显得有些急促。后面的一个女孩被另一个女孩搀扶着，走的较为缓慢，被搀扶的女孩，捂着自己的腹部，表情显得较为痛苦。这一幕也被蒋曜看到了，待三个年轻人走近，蒋曜邪魅的一笑，对着小伙子说：“你把人家姑娘怎么啦？”

“我是陪她们看病啦……”小伙子似乎显得不好意思。

“看病？大姨妈来啦？”蒋曜又转向捂着腹部的女孩问道。

“……人家急性胃炎，是急性胃炎。”还没等捂着腹部的女孩说话，一旁搀扶的女孩严肃又不失俏皮的说道。

“那是打算到中医院看病？”蒋曜望向道路下方的中医院说道：“看胃病的话，中医院怕是不行吧，你们快点去市医院，那里可以。怎么走路去？没有开车吗？还是车停在什么地方了？”

在蒋曜的一番关心后，三个年轻人走了。蒋曜对我说：“这两个小姑娘还是单身，你还不快上？”

“还是留给你上吧，你现在又恢复单身了啊！”我对蒋曜说。

“我怎么上，人家婚都没结过，要找我只能找离过婚有孩子的了，不然重新生一个，我儿子怎么办？再有了孩子，人家对我儿子可能就不好了……我再去看看有什么，再烤点。”说完蒋曜就去加菜去了。

印象中，我似乎对蒋曜说过我和唐滴的事，即使说过了，我觉得我还可以和他再说，哪怕我到了技术员这个岗位上的干得非常不开心，我也可以和蒋曜说，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心里藏着事沉重地活着。

“我那个慢性病现在已经好很多啦，前段时间真是要死要活的。”蒋曜又坐了回来，他苦笑着说：“谁能想到呢，当时结婚的时候，老子在现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谁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听蒋曜这样说，他们结婚的场景似乎又浮现在我眼前，那天在婚礼的现场，大家还“取笑”蒋曜，想不到平时看起来“不正经”的他，还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

“你快结婚了吗？”蒋曜突然问起我，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说错了什么，便又补充道：“对了......我想起来啦，你和我说过，你女朋友都结婚了，我自从吃了那个慢性病的药，记忆力是越来越差了，好多事都记不住啦。”蒋曜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我也摇了摇头，对于唐滴的事，我想责任主要在我。

蒋曜接着急切地说道：“那现在怎么办？再去找，找了快结啊？刚刚那两个小姑娘不错的，要不我替你介绍下，我不是在说笑。”

“不结了吧……”我叹气道：“只是想想，老了以后没有留下孩子会比较遗憾，我也问过，单身还不能领养……”

蒋曜听后，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闯法律与伦理的禁区，刚刚那两个姑娘真的不错的，要不你认真考虑下，我可以给你介绍的，真的......”说着，他打开他的手机，将其中一个女孩的朋友圈翻给我看。

我还是摇了摇头，我与唐滴所经历的风雨，似乎是在我技能竞赛败北之时，从那惨淡的灰及其那残酷的黑中聚拢的，并在我与唐滴相遇时倾泄下来。或者是唐滴进入了那片风雨，遇到了风雨中的我，如今唐滴虽然已经离开，而风雨却还在继续。我觉着自己经历过的这些事无意间在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我是那种后知后觉的人，我总觉得这道口子的形成是自己的原因，我埋怨了自己很久，才觉得这道口子有点疼，疼得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只能摇摇头。

“不结了吧......不考虑了。”我再次叹气说道，其实我也知道那两个女孩不错，可是此刻，我只想独自一人在风雨中淋雨，风雨在继续，我那半死不活的状态依旧继续。甚至因为唐滴的离去，我觉得自己的状态更糟糕了，原先那种即便心在沙漠中游离，也要在沙漠中找到一潭碧水的愿望便从心里消失了。

蒋曜听我这样说，便收起了手机，然后说道“伊哥，也不急，以后你考虑好了，想交女朋友了，随时告诉我，我帮你介绍。”

“以后，我倒是可以常常约你了，我和你都单身，可以一起约个大保健，你那辆车不要浪费啊，叫个老司机带我们去撩妹。”蒋曜又开始口无遮拦的开起玩笑。

“也不知道撩到，还能不能干那什么的？”蒋曜接着笑着说：“这段日子天天吃那些抗抑郁的药，吃的那个感觉都没有了，上次弄这个事，还是……等我想下，六、七、八……八个月前了……嗯……等下回家吃完药也是早点睡了。”

蒋曜笑着说完这段话，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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