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片叶还在长。
天久看着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在流血。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土湿了一小片。
然后那片湿的地方开始冒烟。
很淡的一丝,青的,从土里往上飘,飘到膝盖那么高,散开。
天久闻到了。
香。
不是面香,不是花香。是他自己身上的味——比那四个黑衣人身上的,浓十倍。
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
这屋里十来个人的心跳,一颗一颗,他都听见了。有的快,有的慢。靠门那个人跳得最响,一下一下,撞在他耳朵里。
那个伏在桌上的,没有心跳。
可他还在动。
他从前听不见这些。
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他耳朵里、鼻子里、眼睛里挤。脖子上那一点凉,脸上一道口子,脚底下踩着的土——每一样都在说话。
从前他只有一只耳朵。
现在他有一百只。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屋里所有的东西会一起响起来。
那四个黑衣人停住了。
不是停一下。是四双脚同时钉在地上,不往前,也不往后。
屋子中间那点青烟往四面散。
散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动一下。
刚才那些不动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墙边坐着个老汉。他脖子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淌。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抓完,笑了一下。
他旁边那个女人,慢慢把脸转过来,转到一半,又转回去。
她也在笑。
一个伏在桌上的人直起身。他面前那碗面汤还热着。他伸手去端,端了两次没端住,第三次端住了,举到嘴边,没喝。
他就那么举着。
又一个人站起来了。
这回是个小孩。七八岁,坐在靠里那张桌上。他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撞在一张凳子上,站住,扶着凳子,不动了。
他脸上没有伤。
他腿上也没有。
可他站起来了。
天久的后脖子发凉。
他见过的死人,都是躺着的。
这屋里的死人,全坐着。
走在最前的那人转过来。
他脸上蒙的那块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朝这边走了一步。
天久胸口那颗心又跳起来。
他攥着剑。
剑是凉的。
那人又走了一步。他离天久只剩三步。
他抬起手。那只手也是蒙着的,从袖口到指尖,一层黑布。他那只手往天久脸上伸。
天久把剑抬起来。
他不会用剑。他这辈子只砍过柴,剁过菜。
他把剑举在胸前,剑尖对着那人的手心。
那人停住了。
不是被剑挡住的。天久看得清楚——那只手停在半空里,离剑半尺,没碰上。
那只手在抖。
抖了两下,缩回去了。
天久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刚才那一手,是把剑当柴刀举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举。
人到了那一步,手里有什么就举什么。
“把脸捂上。”
是那老头的声音。
天久抬手把袖子压在脸上。
压上去的那一下,鼻子里那股香淡了。
“捂紧了。别松。”
他又压紧了些。
那四个黑衣人还在往前走。
走得很慢。像踩在水里。
老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久了的人都是这么响的。
那阵青烟从他身上过。
绕了一下。
他站在烟里,像站在风里。
他抬起手。
天久没看清他从哪儿抽出来的东西。他只看见老头手上一亮,屋子当空张开一张网,往四面落。
网是金的。网线细得像头发,一根一根,织得密。网落到地上,边贴着地皮走了半尺,把那四个人兜在里头。
四个人往里收。
收得很慢。那张网也跟着收,越收越紧。
有个黑衣人说话了。
不是用嘴说的。声音是从那块布后头出来的,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白……”
他只说了半个字。
因为网收紧了。
金线勒进那块布里。布里渗出一点东西,不是血,是黑的,一点一点往下滴。
滴在地上不散,缩成一个黑点。
四个黑点,排成一排。
天久看着那四个黑点。
“别看。”老头说。
天久把眼睛收了回来。
网还在收。
收到底的时候,网里那四个已经看不出是人。四块黑的挤在一处,像四袋湿土。
老头把网收进袖子。
他收网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做这件事,像别人收一件晾干的衣裳。
屋子中间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是那个伏在桌上的。他胸腔里已经没了心跳,可他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往那边走,走得很慢,像喝多了。
他走到网边上,站住。
他伸手去摸那张网。
“别碰。”老头说。
那人没听见。他手指头挨上金线。
“嗤”的一声。
他缩回手,站在那儿,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笑着。
天久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
“他们要找的,是你。”老头忽然说。
“什么。”
“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老头说,“你自己知道。”
天久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说。”
“你认得他们。”天久说。
“不认得。”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找的是我。”
“因为他们进门没先看你,先闻。”老头说,“闻的是血。这屋里只有你一个人流血。”
屋里的青烟淡下去。
天久把袖子拉下来。他鼻子里的香也散了。
散完以后,他闻见的是别的味:血,面汤,汗,还有那些人身上还没凉透的味。
他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多的味。
门外有马蹄。
不是一匹,是一排。
停下来了。
门上那块布被人从外头掀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紫。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一样的黑衣,腰上挎刀。
六个人进门就散开了。两人守门,两人贴墙,两人跟在年轻人后头。
那六个人里有一个走到锅边,伸手把灶里的火按灭了。
火灭的时候有一下响。
那人把手收回来,抖了抖。
他手里没有伤。
天久看得清楚。
他自己昨天也淬过体。他打树、跑、跳,样样都像样。可他刚才那一手,是拿剑当柴刀举的。
这些人不一样。这些人站在死人堆里,像站在自家院子里。
年轻人一进门就站住了。
他用袖子掩着口鼻,先看地上那张网,再看网里的四个人,最后看屋子中间。
屋子中间那点青烟还在飘。
“白老。”
他先开的口。叫的是那个老头。
老头没回头。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青烟的边上了,又停住。
“这一屋的人,是它们杀的。”他说。
“是。”
“它们是什么。”天久问。
没有人答他。
“我问你们,它们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老头说。
“我在这屋里坐着,我流血了,我的血长了草。”天久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江夔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没看他。
“能问。”老头说,“问了也没人答。”
“太阴殿管城里的事。”年轻人说,“这里交给我们。您不用沾手。”
“你们来晚了。”老头说。
年轻人的脸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他看见了地上那一点绿。
那点绿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两片叶子撑着,叶子边上还带着土。
他蹲下去看。
他没碰。他就那么看,看了很久。
“这草是什么。”他问。
“草。”老头说。
“白老。”
“我说了。草。”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动了。
两个人出了门,把巷口那三根竹竿搬开。两个人留在屋里,一人一边,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摆成一排。
他们摆得很整齐。头朝东,脚朝西。
摆完,一个人拿了一块布,从屋子这头擦到那头。
擦到那棵草边上,他停了一下。
他没擦。
他绕过去了。
他擦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白印子。白印子一直通到门口,到那棵草那儿,断了。
“白老。”年轻人蹲在草边上,没有回头,“那四个人进东莱,过了三道关。三道关的文书都是真的。”
“嗯。”
“真的文书,是有人给他们办的。”
老头没答。
“办文书的人,还在城里。”
江夔这一回是回过头说的。
“白老,”他说,“这城里能办出三道真文书的人,只有一家。”
老头没答。
“太阴殿。”
“文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江夔说,“白老,他们在城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老头说,“这半个月,你们天宝阁死在外面几个人。”
江夔不说话。
“三道关的文书,你们验了三道。”老头说,“验出什么了。”
“没有。”
“那就是你们的本事。”老头说。
“这里的事我不管。”老头对江夔说,“人我带走。”
“白老——”
“你要拦我,我这网还有一张。”
江夔退了半步。
“晚辈不敢。”
年轻人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那棵草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天久。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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