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魔

年轻人看着天久。

天久把袖子从脸上拿下来。

香散了。屋里那点青烟淡下去，最后没有了。

“他脸上有伤。”年轻人说。

“有。”

“血还在淌。”

“嗯。”

“那棵草，是他的血长出来的。”

老头没答。

年轻人身后的两个人走到网边，一人扯一头，把网口收拢，打了一个结，抬起来往外走。那四个人被兜在网里，垂着，像四件挂着的衣裳。

路过天久的时候，网离他不到两尺。

他闻到了。

不是香了。是一股很旧的味，像放了很多年的木头。

“别闻。”老头说。

天久把头转开了。

网抬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天久听见他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网出去了，屋里剩下的都是人。

年轻人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金线留下的那道印子。

指头一碰上，就缩回来了。

“赤莲网。”他说，“二十年前在万刃坞用过一次。”

“是。”

“那一次，网里有三千人。”

“是。”

年轻人站起来，退后半步。

他把手拢在身前，拱下去，拱得很低。

“晚辈江夔。”他说，“天宝阁外事堂。”

“嗯。”

“白老。”

老头看着他。

“当年一怒屠了万刃坞的那位，是您。”

老头没说话。

江夔躬着，没有起来。

屋里很静。天久听见外头有马蹄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是马在换脚。

老头过了很久才说：“你起来。”

“是。”

“下回别再提那个地方。”

天久站在边上。

他听不懂那几句话。

他只听懂了一件——这一屋里躺着坐着的人，是那些蒙脸的杀的；而跟他一块蹲在墙根底下吃面的这个老头，是别人嘴里的“白老”。

他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听见了。

“站住。”老头说，“你退什么。”

天久站住了。

“你怕我。”

天久想了想。

“我不知道该怕你什么。”他说。

老头笑了一下。他这一回的笑，跟先前在城门口那个笑不一样。先前那个是逗小孩的。

“万刃坞是什么。”天久问。

老头没答。

“是个城。”江夔说，“二十年前，让一个人拆了。”

“你也想让他拆了你？”老头说。

江夔把嘴闭上了。

天久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二十出头，穿绸子，说话先低头；一个蹲在墙根底下，衣裳上有三个洞。

这屋里，能说话的是第二个。

“外事堂管什么。”天久又问。

“管外头的事。”江夔说，“阁里的事，外事堂不管。”

“那你管我。”

江夔看了他一眼。

“我管不了你。”他说。

老头忽然开口。

“三千人，一夜。”他说，“第二天早上，那个城还在，人没了。城墙没塌，房梁没断，锅里的水还是热的。”

“为什么。”天久说。

“因为那个城里的人，不该动的东西动了。”

天久不懂。

“你不用懂。”老头说，“你只要记住一句：有些东西，你不去动它，它也来动你。”

“把剑背好。”他对天久说，“一会儿跟着我走。”

江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

“三清还元散。”他说，“治外伤。他脸上那道口子，敷一次就好。”

老头没动。

“他身上的东西，我天宝阁不要。”江夔说，“您要带他走，我不拦。”

“你们进过东曲山。”老头说。

江夔的手停了一下。

“进去二十七个人。出来九个。”老头说，“这事我没问你。我告诉你。”

“白老——”

“你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老头说，“东曲山底下那个东西，他碰不得。”

江夔的脸白了。

他站着没动。他身后那六个人也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拢回去，又拱了一次。

“晚辈记下了。”

“白老。”他又说，“您那条带子……”

“带子怎么了。”

“太阴殿的人在找它。”江夔说，“找了三年。”

“让他们找。”老头说。

老头伸手把那个小瓶拿起来，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人我不管。”他说，“尸首你们收。”

“是。”

江夔的人开始动手。

他们把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抬出去。抬到最后那个小孩的时候，一个人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夔。

江夔没说话，只把头点了一下。

那人把小孩抱了出去。

老头解下腰上那条带子。

带子是灰的，脏得看不出本色，边上磨断了两处，用线绕着接上的。

他把带子塞到天久手里。

带子上有汗味。

不是这几天的新汗，是很久的、洗过很多遍也洗不掉的那种味。

“往南，出城，走十里。”他说，“有个亭子，叫百里亭。”

“你去那儿等。三天。三天之内没人来，你就自己走。”

“为什么给我。”天久说。

“你手里有把剑，身上有一身血。”老头说，“你走不了三天。”

“那你呢。”

“我还有我的事。”

“我跟着你。”

“你跟着我，活不过今天。”老头说。

他把袖子里那个小瓶摸出来，倒了一半在桌上。

“把你脸上那道口子抹上。”

天久拿手指头蘸了，抹在脸上。凉的。抹上去那一下有点刺，刺完了就不疼了。

“三天。”老头说，“三天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死了。”

“你不问我叫什么。”

“不用问。”老头说，“你脸上有那道口子，我记得住。”

天久把剩下的药盖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老头。

老头已经不看他了。

老头在看地上那一点绿。那棵草还在，两片叶子撑着，比刚才高了一截。

“那棵草。”天久说。

“带走它也没用。”老头说，“它认土。”

天久把带子攥在手里，想了半天。

“到时候你怎么找我。”他说。

“你不用找我。”老头说，“我会知道你来了。”

“凭这条带子。”

“凭这条带子。”

天久把带子挂回脖子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次。

那老头已经又蹲回去了，蹲在墙根底下，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裳。他手里端着个空碗。

出了巷子，街上还有人。

卖鱼的还在吆喝。那口锅还支在巷子里，火没灭。

没有人往那条巷子看。

巷口那三根竹竿又被搬了回去，横在那儿，上头搭着一块破席子。从街上过的人，看见的是一堵席子。

天久从席子边上过去，走了两条街。

街上有卖糖的。一个老头挑着担子，敲着一面小锣。锣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天久从他边上过去。

他忽然觉得，这条街和刚才那条巷子，中间隔着的不是两根竹竿一张席子。

隔着的是别的东西。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他出了一身汗。

他伸手去抹脖子上的汗。

手背擦过那条带子。

他停住了。

带子贴着皮的那一面，颜色变了。

有一小块，比别处浅。浅得像有人在布上画了一笔。

他把带子扯下来，举到眼前。

那块浅的地方在长大。

不是慢慢长，是以他掌心那点汗为界往外走。走到哪儿，哪儿就亮起来一线。

一线，又一线。

最后那一线走到头，连成了一个字。

不是他认识的字。

他把带子举高了些。

汗又浸上去一点，第二个字出来了。

天久站在街上，站在一堆来来往往的人中间。

他手里那条又脏又破的带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浮。

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带子举高了些，对着西边的日光看。

那几个字是灰白的，笔画很直，一横一竖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不认识。

可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一处地方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头敲了一下门。

他胸口那颗心，跟着跳了一下。

天久把带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往南走。

城门口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要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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