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神龙驹

“老板？”

“这驿站的老板。”小孩说，“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说人话。他要说什么，他不说，他给你留个纸条。”

“坐骑是什么东西。”

小孩看了他一眼，像有点不明白，又像有点可怜他。

“神龙驹。”他说，“一头。前几日让人骑走了。”

“谁骑走的。”

“不知道。那人来的时候没牵马，走的时候也没牵。”小孩说，“他就往后山去了。”

天久没说话。

他在嘴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神龙驹。神龙居。

“后山有没有一个地方，叫神龙居。”他问。

小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往驿站后头那座山一指，“半山腰上有一座闲亭。老板说那儿叫神龙居。”

天久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提起剑就走。

“喂！”小孩在他背后喊，“你要不要吃个馒头啊！”

他已经下了坡。

山不高，走到半腰就见了檐角。

亭子是空的。

四根柱子撑着，顶上盖瓦，栏杆已经黑了。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他不认识那三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三个字的笔画都很直，一横一竖都像用尺子量过。

跟他昨天夜里在带子上看见的那些字，是同一副手。

他绕着亭子走了一圈，不进亭子，先看柱脚。

柱脚上的漆有两层。外头一层起了皮，里头那层是暗红的，还能看出颜色。他蹲下去，看柱子离地三尺以下那一段——被手磨得发亮，亮成一圈。

坐着的人手够不到这么低。

是蹲着的人。

他站起来看栏杆。栏杆上也有一处亮，比柱子上那圈高一截。

他又低头看脚下的土。土是夯过的。看着看着，他看见土缝里嵌着一点白。

他用指甲把那点白抠出来。

是鱼鳞。

“小兄弟。”

声音是从他背后来的。

天久抽剑抽了一半。

石碑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脚边搁着竹筒，手里一根竹竿。竿上挂着一条鱼，鱼还在摆尾，甩出来的水珠落在石碑上。

天久把剑收回去。

他腰上的带子不见了。

带子在那人手里。那人把它展开，两头拿在指头上抻了抻，像在看一件旧东西。

“老东西让你来的。”他说，“说吧，什么事。”

天久盯着他手里那条带子。

他没有看见它是怎么过去的。

“我要回东莱国。”他说，“最快的办法。”

“你跟那老头什么关系。”

天久想了想。

“他给我吃了一碗面。”

那人笑了一声。

“面。”他说，“他给你吃了一碗面，就把这个给了你。”

他把带子往竹竿上一搭。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拿着它走了一百二十里地。”

“他说往南走十里。”

那人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久一点。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实话。”他说，“你要习惯。”

“你叫什么。”

“天久。”

“哪个久。”

“长久的久。”

那人把他上下看了一遍。

“名字起得不错。”他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天久把知道的事都说了。

从东曲山底下那块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说起，说到山里那场雾，说到白狐，说到碧水城的面馆。他没有说那颗心。他只说了那把剑，那碗面，那四张蒙着的脸。

那人听的时候没插嘴。

等他说完，那人才把竹竿换了个方向。

“那老东西来南国，还有这一遭。”他说，“不过既然他把这个给了你，说明你看他顺眼，他也看你顺眼。”

“他还好吗。”

“他大限将至。”

天久看着他。

他不明白那四个字。他听村里老人说过这四个字，是郎中送人走的时候说的那种话。可白老蹲在墙根底下，一手端着空碗，笑起来牙还是齐的。

他想起自己的叔父。

想起叔父蹲在灶前往药罐里添水，添到一半，把药倒了。

“他不像个要死的人。”天久说。

“要死的人都这样。”那人说，“他要让你看出来，你早跑了。”

“书你拿到了。”那人又说。

天久的手往怀里摸。

竹竿顶住了他的手背。

竿子凉，不重，可他的手动不了。

“与你有缘，它就是你的。”那人说，“不过你要看懂它，还得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等时候到了，会有人告诉你。”

他把竹竿收回去。

“你要去东莱。”他说，“你知道东莱在哪一头吗。”

他拿竿头在地上划了一道。

“祖莱山，泰鸿山。两座山从东边一直拉到西边，连绵几万里，山脊上终年有雾，谁也没走通过。南国和东莱中间，隔的就是这两座。”

他又划了一道。

“人族四个国。东莱在东，南国在南，西傲在西，北国在北。四个国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管谁。”

“山那边呢。”

“山那边有别的。”那人说，“来往南国的异族不少。你在面馆里见的那一种，是里头最不讲道理的一支。”

“他们为什么不去别处。”

“我也想知道。”那人说，“我在这儿蹲了半个月，就想听人说一句为什么。”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说回你。没有传送大阵，你翻那两座山，快也得半年。”

天久的脸白了一层。

半年。他十三岁。他叔父咳一声，就要扶着门框歇半天。

他把腰上的剑往下按了按，像在按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那我走。”

“走不了。”那人说，“你走三天就得倒在山里。你身上没有修为，只有一把好剑。剑替你挡不了饿。”

那人站起来，进了亭子。

他抬了一次手。

亭子中间的空气扭了一下，地上显出一个圆。圆里一圈一圈，套着十六道，圈与圈之间有字，笔画又直又细。

天久看着那个圆，胸口一紧。

他认得这种东西。

他八岁那年，叔父带他去过一回集市。集上有个卖陶罐的商贩，摊子后头就摆着这么一个圆。有客人要十只罐子，商贩把罐子推进圆里，圆一亮，罐子就到了别处。

他蹲在摊子边上看了一炷香，被叔父拎着后领拽走了。

眼前这个圆，比那一个大得多。

“这个东西是送东西的。”天久说。

“你看得出。”

“它送不了活人。”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送不了。”

“那你让我进去。”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活人重。”那人说，“进去吧。会有点痛。”

“多痛。”

“你死不了。”

天久站在圆的边上。

走进去，就是赌一把。不进，就是半年，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叔父。

他先把脖子上那条带子解下来，朝着那人递过去。

那人不接。

“不是我的东西。”他说。

天久把带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抬脚，跨过第一道圈。

脚下的空气硬得像一块石板。

“记住一件事。”那人说。

天久回头。

“走到一半，你会想睡。”那人说，“不能睡。”

“睡着会怎样。”

“醒来就不是你了。”

红光从脚底下起来。

光从圆里往上涨，涨到膝盖，涨到腰，涨到脖子。红光灌满他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亭子外头那棵树——树叶全在往里倒，像被一口气吸了进去。

然后他就没有了。

亭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空处。

他走到栏杆边，把手指头插进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哨声出去很远。

山那头的云开了。

一头牲口从云里下来，脚下自己生光，一步一霞。它有马的身、马的腿，尾巴是龙尾，头上顶着一对短角，角上挂着几个小铃，铃不响，只在风里晃。

它落在离亭子三丈远的地方，没有近前。

那人跳上栏杆，又跳上它的背。百丈高的地方风很大，他衣角被扯得直响。

他拍了拍它的头。

“送他一程怎么了。”他说，“那老家伙信得过的人。”

那头牲口开了口。

说的是人话。

“不是我不送。”它说，“我一挨近他，血就烧。像掉进万丈赤炎地里。”

那人把手停在它头上。

他蹲了半个月，就是想弄明白，那小子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一头有龙族血脉的畜生怕成这样。可那小子身上连一缕真气都不带。

“多想无益。”他说，“有缘自然会见。”

他拉了拉缰绳。

“走。去北冥神宫。”

一字一字，天久都听见了。

他听见的时候，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他悬在黑处，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看得见的路从脚底下往远处拉。

那条路，他记住了方向。

北冥神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把这四个字也记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