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黑的,踩上去却是硬的。
天久在黑里走。
他知道一件事:这条路是直的,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弯——每走一段,浅浅地往左偏一点。
他把手举起来,比着那个偏角。
他记路。叔父教过他:看不清的时候就记弯,记住几个弯,回来的路就有一半。
身边有成片的东西擦过去,有些擦得他衣裳响,有些像有人用手在他脸上一按。
痛是从腰上开始的。像有一根线从他腰里穿进去,有人拿着两头往外扯。扯一下,他走一步。
他开始数。数一步,记一个数。
数到一万二千八百下,脚下一空。
他摔在地上。
土是干的,土里有碎石子,硌在脸上。他趴了一会儿才撑起来。
天是灰的,太阳在云后头,看不出时辰。
坡是斜的,长着一层黄草。坡下有一条水沟,水很浅,露出底下黑黑的石头。沟对面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道竖疤——是他八岁那年拿柴刀砍的,砍完被叔父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他回来了。
他撑着膝盖,喘了很久。
走到能看见屋顶的时候,他站住了。
村里有声音。
不是锅,不是狗,不是小孩。是哭声。
还有两个人吵架,隔得远,听不清字,只听得出那种吵法——各说各的。
他往前走。
村口那块大石头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鱼篓。破了半边,底下断三根竹条,用草绳胡乱缠着。
一只鞋。布鞋,鞋面磨出一个洞,洞边还留着半截线头。
一把弹弓。丫杈是拿刀削的,削得很毛,皮筋松了,垂在那儿。
天久站在石头跟前。
他伸手,把弹弓拿起来。
弹弓的木头上有一层汗迹,亮在右手握的那个位置。
他把弹弓放回去,摆正了一点,正对着村口那条路。
他没有跪,也没有哭。
他只是记住了这三样东西摆在哪儿。
童祝家的门开着。
屋里坐着一圈人。童祝的母亲坐在最里头,头发散着,脸是干的。有人给她递水,她不接,端着的手举在半空。
有人看见天久站在门口。
“二娃家的侄子。”
“回来了。”
“你不是也进山了。”
“山里有什么。”有人问。
天久站在门槛外头。
他想说的那句话在他胸口里滚了两圈。山里、雾、阵、那三个孩子被人拿去炼阵了——这句话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确定说出来以后,屋里这些人会不会信,会不会有人反过来问他“你也在山里,你怎么回来的”。
他开口的时候,说的不是那句。
“他们往山里去了。”他说,“我看见脚印,往深山里走的。”
童祝的母亲点了点头。她点得很轻,像怕把脖子上的什么东西碰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举着水碗的手。
“他走的时候没吃饭。”她说,“我说了让他先吃饭。”
天久从门口退开了。
走出去二十步,他停了一下。
他这辈子说的第一句大谎,是对一个还在等她儿子回家的人说的。
他没有回头。
他家的柴垛还堆得整整齐齐,最上头压着块石头,防着风。
门从里头虚掩着。他推开门。
药味扑在脸上,浓得发黏。灶台边坐着一个影子。
“回来了。”
叔父说。
那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天久把剑靠在门边。
“回来了。”
叔父坐在灶前的小凳上。
他本来就瘦,现在更瘦。还是那件蓝布褂,褂子空了一块一块。
天久往他背后看。灶台后头那口缸的缸口,在他肩膀上。他看得见那口缸。
他看得见缸口,是因为叔父的肩膀是透的。缸口的边和他的肩叠在一起。
天久的手拿住了门框。
“你看什么。”叔父说。
“没看。”
“看就看。”叔父说,“最近都这样。”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
碗是满的。
药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一口没动。
“药呢。”天久问。
“喝了。”
“嗯。”
天久看着那只碗。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春天,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叔父蹲在灶前,把一碗药倒进水沟。他站在门后头,没说话。
今天还是没说话。
他把碗端到门口,泼在院子的土上。
“你倒了做什么。”叔父说。
“凉了。”天久说,“我重煎。”
“不用。”叔父说,“你坐着。”
天久坐到他前面。
叔父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你身上有东西了。”叔父说,“淬体了。”
“嗯。”
“谁给你弄的。”
“山里。”天久说,“一片绿光。”
叔父没有追问。他的手指头在天久的脉上按着,按到第三下,他咳了一声。
他没把咳压住。他松开天久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饽饽,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着。
“叔父。”
“嗯。”
“你是不是——”
“听我说。”叔父说。
“我们家有一门剑。”
天久没出声。
“不是家传,是有人留下的。”叔父说,“这门剑叫君王剑。招在外头,诀在心里。招你迟早能比出来。诀我现在给你,你得用脑子记——我不写给你。”
“为什么不写。”
“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抢走。”叔父说,“你记住,别人抢不走。”
他坐正了,开始念。
念得很慢。三句一段,一段三遍。念到第三遍,天久听见自己的血在走。
念到第七段,屋里那盏没点的油灯跳了一下。
叔父停下来咳了一声。这一下没压住,咳得他整个人往前折。
天久站起来去扶。叔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得坐回来。
“别管我。”他说,“念完。”
念完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有了月亮的影子。
“过来。”
天久跪在他面前。
叔父抬起手,抬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抬不动了。他用手背在自己心口按了按,按进去的地方没有弹回来。
“这颗心。”他说,“你别多想。”
“什么心。”
“你身上那颗。”叔父说,“不是你的。”
天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是谁的。”
“我先不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你就得去要。”叔父说,“我不要你去要。”
他把手按在天久的胸口上。
手掌一落,天久胸口那颗心猛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又重又响,像有个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叫醒了。屋子里同时亮了一瞬——不是灯亮,是光从他身上透出来,七种颜色,一现就没有了。
叔父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手按着,没有拿开。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只手往外走,走到天久胸口里化开。天久的四肢一寸一寸暖起来,暖得头皮发麻。
而他肩膀上那个缸口,越来越清楚。
“叔父。”
“嗯。”
“你把手拿开。”
“拿不开了。”叔父说,“早就要拿开的。”
叔父的嘴一直在动。天久把耳朵凑过去。
“我不识字,我说三句话,你记住。”
“第一句,别信占星老人的话。”
天久想问那是什么人。
他没有问。他怕这一问,就把叔父后半口气问没了。
“第二句。你身上那颗心,不是你的。”
“记住了。”
“第三句。”
叔父停了一会儿。天久听见他在自己胸口里找那口气。
“你去看看外头的天。”叔父说,“有没有变红。”
“天红了怎么了。”
“没变红就最好。”叔父说,“要是变了,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天久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他只知道叔父的手在他胸口上,越来越轻。
光是慢慢起来的。
不是从外头照进来的,是从叔父自己身上渗出来的。
先是肩膀,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脸。那些光像萤火虫,一只一只从皮肤底下飞出来,只在他身边转,转一圈,往屋顶的木梁上撞一下,又回来。
天久伸手去抓。
抓上去是空的,只抓到一点热。
“叔父。”
叔父没有回答。
那些光聚在一处的时候,还是个人形。人形抬起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
按的位置很准。
然后人形散了,从窗纸破的角上出去。
天久跪在那儿没有动。
有一群萤光从他脸边上过。他觉得脸上凉了一下,抬手摸了一把。
手背是湿的。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灶台上那只碗,底上剩着一圈白。天久把碗拿去水缸边洗干净,翻过来,倒扣在灶台上。
村里有规矩。人走了,碗倒扣。
他又把柴垛上的柴一根一根搬进屋码齐。
他坐在门槛上。
“我出去一趟。”他说。
屋里没有人。
“我把事情弄明白就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坛酒。你说过你没喝过好酒。”
那个倒扣的碗,在灰光里显得很圆。
他站起来,把剑背上,门虚掩上。
村子很静,天还没亮透。
他从村口那块石头边上过。
石头上那三样东西还在——鱼篓、鞋、弹弓。
他没有停。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
地上有两道影子。
影子是从他背后来的。可他冲着东边走,影子该在他身后。
那两道影子不是他的。
影子很细,一节一节,像一根竹子劈成了两半,摆在地上。
风没有。
影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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