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
村口那块大石头边上,立着两样东西。
天还没亮透,看不清脸。他只看得清腿——那两条腿从地上一直长到很高。腿底下没有脚。
影子斜着摊在地上,一节一节,像两根竹子被劈开。
他往那边看的时候,那两道影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他往回跑。
石滩上的石头他闭着眼都认得。这一回他踩歪两次,脚踝磕出血来。
他跑进村口,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嗓子是破的。
“开门!都起来!”
他跑到第一家,用拳头砸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
“后头有东西进来了。”他指着村口。
那人往村口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不是摔,是轻轻地关上,还上了闩。
斜对门的女人抱着孩子冲出来,跑到巷口又停住,回头看他。
“往山上!别回头!”他喊。
“那你呢!”
“我喊完这一排!”
她跑上山坡,没有再回头。
第二家出来的是个男人,手里抄着柴刀。
“多少个。”
“两个。”
“两个你喊什么。”男人说,“谁家的狗跑出来了。”
“它们腿底下没有脚。它们在土上拖印子,印子是一节一节的。”
男人愣了一下,往村口走了两步,站住,又退回来,把柴刀从门缝里递出来。
“拿着。”
他把柴刀往腰后一插,接着跑。
他跑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东西已经进了村。
背后那个声音不像喊,不像走路,不像马蹄。是很多东西一起压在地上的响,像有人把一大捆干柴拖过来。
他转过身。
前头那个高一些,衣裳裹得紧。它走过的地方,土往下沉了一寸,脚印是两个浅浅的洞,洞和洞之间压着一条印子,一路拖着。
不是走路。是把它自己拖过来的。
它走过天久身边的时候,离他不到三尺,连头都没有转。
它停在了一口水缸前,低下头去看。
缸里的水面照出它的脸——不是脸,是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像被谁从里头挖了一勺。
它吸气。天久听见了那口吸——不是鼻子的吸,是全身一起吸,衣裳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淡的。”它说。
“山那边三个小的,也是淡的。”它又说,“掺了水的魂,不解渴。”
它往前走。
村里人开始出来了。
有人抄着扁担,有人跪在自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都是土。
村长从人堆后头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榆木棍,在离那东西十步远的地方站住。
“你是哪一族的。”
那东西没有回答。
“这村子没招惹过外头。”村长说,“你要什么,说。”
“魂。”
村长的手停住了。
“山里有的是。”村长说。
“野物的魂,风一吹就散。”那东西说,“我要人的。”
“淡也是命。”村长说。
“命是你们的,魂不是。”那东西说。
“村东头一百八十口人,一半是吃奶的娃娃。”村长说,“你要哪一个,我替你去说。他点头,你就带走。”
那东西背后的尾巴动了一下。
尾巴是白的,一节一节,从衣裳底下出来,拖在地上。第三节上套着一个环,尖上有一个很小的口——针眼一样。
针眼对上村长的时候,天久看见了那根线。
很细,白得发亮,从村长的胸口正中间出来。不是从嘴里。线进了针眼。
村长还站着,还拄着棍子,两条腿还是直的。
他的衣服鼓着,里头是空的。
风过去,那件衣服塌下来。
那根棍子没有倒,插在土里,立着。
天久看着那根棍子,站了两息。
天久抽了剑。他没有喊。
他从那口缸后面冲出去,剑从底下往上撩,砍在那东西的腰上。
剑弹开了。
他两只手都被震麻了,虎口裂开一道口,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那东西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家的。”
天久没有答。他往上再砍,第二剑砍在它肩上的布上,布没有破,他的手先软了。
它一巴掌落在他胸口上。
他飞出去,撞在墙上,从墙上滑下来。血先流到下巴上,他才尝到味。
他爬起来。
墙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天久冲过去把他抱起来,扔到矮墙外头的草堆上。
“往山上跑!别回头!”
孩子跑了。他再去拿剑。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上。
村子里乱了。
有人往山上跑。跑到坡中间,那根白尾巴伸过去,人就垂下去了——不是倒,是站着不动,过一会儿塌成一堆衣裳。
有人往回跑,把门闩上。门闩挡得住人,挡不住骨头。
有一间土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用横木把门顶上。天久跑过去,用背顶住那根横木。
门顶了三息。
屋里有人隔着门板问。
“顶得住吗。”
“顶住。”天久说。
屋顶响了。
他抄起地上那根扁担抡过去,扁担断成两截。
“你打不动我。”它说。
“你那把剑劈不动它!”老猎户站在墙后头喊,“上西坡!西坡有石洞!”
跪着的人堆里有人在喊。
“别杀我儿子!”
“我儿子才六岁!”
喊到后来,几个声音都变成一样的了。
跪在最外头的老汉往前爬了两步:“大人,我把我的给他。你放我孙子走。”
那东西从他身边过去了。它没有停。
童祝家的门开着。
天久冲进去。
童祝的母亲还坐在那把小凳上,端着那只水碗,碗里的水已经没了一层。
“走。”天久去拽她的胳膊,“从后门走,我背你。”
“放下。”她说。
她没有躲。她抬头看他。
“他回来了没有。”
“走!”
“他回来找不着我。”
天久用两只手去抱她,往门口拖。她一只手撑着门框,把身子往外一挣,挣开了。
她走回那把小凳跟前,摆正,坐下去,把衣角拉平。
“我们家童祝。”她说,“他今年十四了。”
天久站在门口。
屋顶那一声“啪”很轻,像有人踩碎了一片瓦。有一道白的东西从房梁上落下去。
屋里就没有声音了。
天久跪在门口,额头抵在门槛上。门槛是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屋里,把那把小凳挪到床边,把她扶着坐上去。他的手在她背上托了一下,托着的地方是空的。
他把床头那件旧褂子拉过来,盖到她脖子上。
他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合到一半,又推开看了一次。
他没有哭。
他抬起头的时候,院子里站着第三样东西。
后到的那一个矮一些,衣裳旧,背有点驼。它站在墙头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它的尾巴比前一个长。天久数了:三十六节。前一个的尾巴他数过:二十七节。
前一个的衣裳是新的,环扣是铜的。后一个的衣裳补过,骨头支出来,像一件用了很久的东西。
“够了。”墙头上那个说。前一个停下手,直起身。
“几条了。”墙头上那个问。
“十九条。”前一个说。
“那个小的。”墙头上那个说,“他身上有东西。”
前一个转过身来,凹进去的那块地方转了转,像在看他。
“别碰他。”墙头上那个说,“先看看。”
天久站起来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剑举到肩膀那么高。
他记得叔父念的第三段。
念的不多,只有三句。他跟着重复了三遍,心里有一条线在动。
他把那条线往里收。
胸口那颗心跳了一下。很重。
他往前踏一步,剑从腰边起,往上撩,撩到一半转半个圈,收在肩后。
这招他昨天夜里在百里亭用过一次。那一次是手快过脑子。
这一回,是剑快过手。
剑身上有一道暗红的光,从剑柄走到剑尖。
他把剑送出去,不是砍在那东西身上,是砍在它尾巴上——第三节和第四节中间。
那一下有声音。是骨头的声音。
白尾巴抽回去,在半空甩了两下。第三节的环扣裂了一道缝。
那东西低头看它的尾巴,看了很久。
“这剑。”它说。
它说完这两个字,另一道尾巴已经从侧面过来了。
天久被抽在地上。他往左肋按了一把,按下去的地方凹着,一按就疼得眼前发黑。
他吐了两口血。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干的。
他咳了两声,血落进土里。
先是响了一下。
然后土动了。一小堆土松了,翻开,从里面挤出一个细细的白尖。
白尖往上长,长到两寸,分出两片叶子。
旁边又出第二棵。第三棵。
一眨眼,他手边那片土全青了。
风从村口过来,把那股味道带来了。
很香。不是花的香,不是草被割断的那种香。
香得像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话。
墙上那一个直起了腰。
院子里那一个的呼吸声变了。
那口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响十倍,衣裳鼓得快要裂开。
“香的。”它说,“这个才是。”
它舔了一下。那块凹进去的地方里没有舌头,可它做了个舔的动作。
“我先咬一口。”
它把头往天久那边低下来。
它凹进去的地方里,有一点东西亮了。
墙头上那一个喊了一声。
“骨元!”
那个东西没有听见。
它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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