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扑过来的时候,天久在往下沉。
不是晕。是往下沉。他觉得自己正从身体里掉出去,掉进一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光,是白的。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靠窗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纸,纸的角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
滑的,边上没有棱。
他昨天早上在石滩上捡过一模一样的一块。他顺手揣进了怀里,后来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纸上有线,一条一条,量得很细。
他想起来了。
他叫易不凡。二十四岁。他教的课,叫历史与古文物。
他这辈子干的事只有一件:把别人看不懂的东西看懂。
台灯下压着一块薄片。薄片上有划痕——不是刻的,不是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极高的温度里流了一遍,凉下来就留下了那么一道。
上个月他从西北一处汉代夯土台基底下把它起出来。同一层里还有一枚五铢钱、一块绳纹陶片、三块炭屑。碳十四测了:两千一百年。
可薄片上那层氧化,对不上两千年。
他抽屉里还有一块。那一块出自旧石器时代的地层,距今四万八千年。
两块是一块东西。白天他把两张断口图叠在一起,放大到百分之八百。
严丝合缝。
一个东西在土里躺了四万多年,没挪过地方,没被人动过。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埋藏环境。
他在报告上写了一行:出土层位无误,器物年代存疑。
看了两秒,他划掉了。
“存疑”太软。他想写“不可能”。学术报告里不能有这三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上有光。
不是晚霞。晚霞是一层一层的。那一片不是。那一片是红的,从天的西边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城南那座吊桥上。
那桥不长,两百来米,晚上没什么车。
两年前的这一天,她父母在桥东边三公里的高架上车祸走的。她当时在宿舍背单词,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这两年,她一次也没跟他提过这件事。她只在这一天,让他把车开到这里。
有人敲了敲车窗。
“你到哪儿了。”她说。
“二十分钟。”他说。
“你今年第三次抢我的咖啡了。”
“你的那杯更好看。”
他想起她的名字。
林颖。
他想起自己把她按在车轮边上,用手臂垫住她的头。
他想起灰落下来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松。
他想起他转身往另一架飞机跑,脚下钉住了。不是摔了,是抬不起来。他想喊,喉咙里没有声。
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喊他。
喊的不是天久。
——不凡。
白里有一个影子。
很高,看不太清。它没有说话,它只是在那儿。
他朝那个影子伸了一下手。
手没有伸出去。
---
那间屋子没有了。
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门。
不是门。是他的胸口。
那颗心撞了他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
不是。那是他胸口里那个东西在跳。那两个东西进了村以后,它就一直跳,跳得比他快。
现在它慢下来了。
像一个人蹲下去,把一样很重的东西,从地上端了起来。
---
他的手先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知道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双手上有一层很稳的东西,像在石头边上站了很多年的人的手。
他站了起来。
他的左肋凹着,一按就疼。可他一站起来,那股疼就像被人往后推了一寸。
剑在他手里。
他不是被砸死的。
他是被带过来的。带他过来的那个东西,还在这儿。
他把剑收在腰边,没有往上撩。
这一回他是平的。
剑从右往左,走了一条很短的路。
那条路上有东西。
是两条腿。
剑过去了。
那两条腿从小腿的地方断了。底下那两截还立着,立了一会儿才倒。上面那半截往旁边歪下去,用两只手撑在土里。
断口是白的。骨头露在外头,骨头里没有血。
天久听见它叫了一声。
不是疼的叫。是那种东西发现自己少了一块的叫法。
它低头看自己的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用一只手把倒在地上的半截捞起来,抱在怀里。
“我的。”它说。
“骨绝。”它喊了一声。
“我知道。”骨绝说。
“我的。”它又说了一遍。
它跪下去了。
它抬起头,看他。
它那双凹进去的地方里,那点亮散开了。
“你——”它说。
---
天久站着。
他右手垂着,剑尖指着地。
血从他手心里往下滴,滴在剑柄上,顺着剑柄往剑锋上走,走到剑尖,滴到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剑锋上的血,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
“我叫天久。”他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
“杀你的人是我。”
---
墙头上那一个没有动。
它看着院子里那两条断了的腿。
它的两只手从袖子里出来了。
它下来了。
它从墙上下来的时候不是跳,是一段一段往下走,像有人扶着它。它落到土上,没有声音。
它走到那个断了腿的东西旁边,蹲下去,摸了摸断口。
“疼吗。”
“不疼。”断了腿的那个说,“凉。”
“那就好。”
它站起来,转向天久。它没有生气。
“你叫什么。”
“天久。”
“哪个久。”
“长久的久。”
“我是骨绝。他叫骨元。”它往地上指了指,“你手里那把剑,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骨绝说,“你不知道它的名字,它倒替你先出了手。”
天久没有说话。
“剑是谁给你的。”
“一个老头。”
“老头。”骨绝说,“那你更不知道了。”
“他们有什么罪。”天久说。
“没有罪。”骨绝说,“饿不算罪。”
“那把剑,今天替你出头。”骨绝说,“它认你,还是认你身上另一样东西,你自己想。”
“它不认我。”天久说,“我拿它劈柴都嫌钝。”
“钝。”骨绝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它说:“老东西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名字丢了几百年了。”
---
“这笔账怎么算。”天久说。
他的声音在抖,可他把话问完了。
“一个村子,二十七条魂。”它说,“山上那三个小的,算半个。再加他一条腿。”
“你多大了。”
“十三。”
“那你还有几十年。”骨绝说,“这笔账,我等得起。”
“三天。”天久说,“三天我打不过你。”
“打不过。”骨绝说,“那你打算做什么。”
“打算活到第三天。”
“那你就别死。”它说,“你要是死了,这笔账我就收不着了。”
“这笔账,我记下了。”
它把骨元的胳膊架到肩上,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三步,它停住。
“你身上那个东西,我三天后来取。”
它没有回头。
它走的时候,脚步落在土上的声音还是像拖着干柴。
三天。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久——一站起来,左肋那边就像有一根钉子往里走。
---
天久站着,一直站到那两个东西的影子从地上消失。
天开始亮了。东边那条线从白变成黄。
他慢慢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把刚才长出来的那一片草看过。
草不多,一共十七棵。
最高的一棵,茎上有一圈很细的纹。
像字。
他伸手碰了一下。草倒下去,又立起来。
第十八棵的位置上,土是平的。他把土拨开,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些草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七。
他跪在土里,看着那十七棵草。
村里没有声音了。
有一家的鸡叫了,叫到一半断了。
他抬起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很厚,从东边一直压到西边。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开着的屋里没有人,关着的屋里也只有衣裳。
他走到村口那块石头跟前。
石头上的三样东西还在。鱼篓、鞋、弹弓,摆得好好的。
他把那把弹弓拿起来,插进腰里。
这一回,他没有放回去。
他想起叔父的第三句话。
他去看了看外头的天。
天没有红。
他把剑拿起来,在袖子上擦。血是暗的,已经半干。
擦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血是他的——手心里那道口子流出来的。可那道口子流不出这么多,也流不了这么远。
剑柄上有五个指头印。
不是他的。他的手比那五个指头小。
他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按不满。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东边那条线看。
那一剑不是他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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