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剑招与真元

天还没有亮。

他先去的是村东头那一户。门开着，门槛上有一摊黑的东西，干了。他跨过去。

屋里没有人。床上摊着一件褂子，形状还在——肩是肩，袖是袖。

他把褂子抱起来，抱到村口那块大石头旁边，摆平。

第二家。第三家。

有的屋里只剩一件，有的屋里一件也没有。他走遍整条巷子，把能找着的都抱出来，一件压着一件。抱到第九件的时候，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不是累。是那件衣裳太轻。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从这头摸到那头，袖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去抱下一件。

石头旁边堆了三十七件。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七。

他得把他们埋了。

他在村东坡下找了一块地。土是硬的，踩上去像踩在一块盖井的石板上。

他用剑挖。

剑下去，弹出来。剑尖在土上划了一道白印，土没有动。

他改用柴刀。柴刀能进去两寸。他挖了半天，挖出一个两尺深、三尺宽的坑。

他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三十七个人。他一个人。他十三岁。

他换了个办法。

他把村里两户人家的门板摘下来。门板是榆木的，很沉，他一块一块拖到大石头旁边，铺在地上。

然后把衣裳一件一件摆到门板上，摆平，摆成一个人躺着的形状。

摆完一扇，压上另一扇门板。石头压在门板四角。

三十七件衣裳，用掉了四扇门板。

最后一件他放不下。那是童祝家那件旧褂子。他把褂子折好，放在最上头那扇门板上，压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童祝家的门是他自己合上的。

他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那把小凳摆在床边，床上的旧褂子盖到脖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门槛是凉的。他昨天跪过的地方，土上有两个浅浅的印。

他在村里找了三个地方。

瘦子家的墙上挂过一个弹弓。墙还在，钉子还在，钉子空着。

胖子家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水，水是从屋里流出来的，流了很长。石阶边上搁着半个碗，从中间裂开，裂口很新。

童祝家他没有找。

村口石头上那三样东西是给三个人摆的。鱼篓是胖子的，他家的鱼篓底上补过两块木头，补得很丑，全村只有他家的鱼篓是这样。鞋是瘦子的——瘦子光脚跑得比谁都快，可他怕钉子，进山必穿鞋。弹弓是童祝的，童祝用那把弹弓打过三只麻雀，一只也没打着。

他知道这三个人不在了。

三个月前他就知道了。

他把门重新合上。这一回合得很平，一点缝也没有留。

他去看了自家那口缸。

缸里的水还剩大半缸，水面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进去搅了一下，灰散开，又慢慢合拢。

水面上照出他的脸。他看了两眼，认不出来。瘦了，眼眶底下发青，右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然后是那十七棵草。

他蹲下去，一棵一棵数。草还青着，没有倒。

他伸手碰了最高那棵。草倒下去，又立起来。

他碰了三次。

三次它都立起来。

他回到大石头底下坐着，把剑横在膝上。左肋那边一直有一根钉子，不走，也不动。

他试着吸气。吸到一半，那根钉子往里走了一寸。

叔父念的第三段只有三句。他记得那三句。

前两段他听不懂。第三段他听懂了一个字。收。

他把那个字放在胸口试了一下。

不是用力。是往里收。

胸口那颗心转了一下。

然后血从鼻子里出来，喷出一小股，落在剑身上。

他愣了半息才明白：他用反了。该往回收的是气，他把血收进去了；该往里去的是真元，可他不知道真元该往哪儿去，那东西就自己找路，从胸口往四肢倒灌回去。

经脉像有人从里头抓住，一根一根往外抻。

他咬住袖子。

他没有叫。他不是怕被听见——他知道村里没有活人了。他是不想叫。

他把剑尖插进土里，两只手攥着剑柄，攥到虎口那道口子又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走，走到剑锋。

剑柄上那五个指头印亮了。

亮了不到一息，又灭了。

他后来想，那一下大概是走了运。

气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把那个“收”字反过来用对了——不是把血往里收，是把散在外头的气往里收。

那口气从脚底起，顺着一根一根看不见的管子往上走，走到头顶，又落下来。

落到胸口的时候，它撞上了那颗心。

撞上去那一下，他眼前出现了画面。

不是梦。是白天。是一间屋子。是有人在一张桌子上摊开一张图，图上有一条一条很细的线。

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没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也记得叔父那天晚上念的样子。叔父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第二段你还听不得。”叔父说，“先记第三段。”

“我记不住。”

“念三遍就记住了。”

他就念了三遍。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叔父停了一下，问他：

“你听懂了没有。”

“没有。”

“好。”叔父说，“听不懂才记得牢。”

“第三段讲的是什么。”

“你现在不用知道。”

“我总得知道一点。”

“一个字。”叔父说，“你自己去找。”

“找哪个字。”

“会疼的那个。”

“那要是收错了。”

“收错了就疼。”叔父说，“疼不死。收反了才死。”

“怎么知道反了。”

“血往上走，就是反了。”

“叔父。”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收。”

叔父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身上没有能收的东西了。”

后面那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记得中间有一段时间，天是白的，白得像一张被人举到眼前摊开的纸。

再睁眼，太阳到了头顶。

指甲缝里全是泥。左肋那处地方不疼了。他伸手按下去，还是凹的，可他不疼了。

他站起来，试着走。

走了七步，没有倒下去。

他把昨天夜里那两下想了一遍。

第一下是往上撩的。那一招他在百里亭用过——惊了那匹马的那一剑，他没有学过，是手快过了脑子。

第二下不是剑招。是砍柴。

山里人十三岁没有不会劈柴的。他劈柴的时候不管哪一头是剑背，只管哪里好下手。砍骨元腰上那一下、砍它尾巴第三节那一下，用的都是这个。

可叔父教的第三段跟这个不一样。

第三段有来处：从腰边起，往上撩，撩到一半转半个圈，收在肩后。人在原地不动，脚下一步不挪。

他把这两样放在一块儿试。

剑从腰边起，撩到一半没有转圈，直接拐了个弯，往下去。

这不是剑招。这是劈柴加上半招。

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

他一边喘一边想起来一件事。

骨绝说三天后来取。

今天是第一天。

喘完，他又试了一遍。

这一回他没有往下去。他到一半收住了，收到肩后。

旁边那棵树上掉了一片叶子。

不是被剑砍掉的。是他收剑的时候，风扯掉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村口。

石头上那三样东西还在。鱼篓、鞋、弹弓，摆得好好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弹弓拿起来，插进腰里。鱼篓和鞋他没有动。

他抬头看天。

天没有红。

云从南边过来。

他先去把那根棍子拔了。

村长那根榆木棍还插在村委会门口，插得很直。他两只手攥住，往上拔。拔了三下，棍子出来了。下半截是湿的，带着土。

他把土擦掉，扛在肩上。

走到半路他又放下了。

不是他的东西。

他数了数自己身上有的。

一把剑。一把柴刀。一把弹弓。一根钉子在左肋里。胸口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心。

没有吃的。没有水囊。没有一双能走远路的鞋。

只有一条路：往山外走。来得很快——不是飘，是一整片一整片往上翻。翻到头顶就不动了。

风停了。

他在村口站了一炷香。

然后他听见一声喊。

那声音从西边来，隔着两道坡，压得很低。可他听清了。

是骨绝的声音。

骨绝喊了四个字。

“九龙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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