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九龙雷劫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往村里跑。

雷是竖着落下来的，像一根柱子从云里捅到地上，捅在村西那片坡上。

土是干的，那一片坡被削掉了一层。

雷过去以后，坡上剩下一道白的印子。

他站在原地。屋里不能进，那是木头。树底下不能站。水缸边上不能站。

他做了一件很傻的事：他把剑举起来了。

第二道雷没有落在坡上。第二道落在他举起来的剑上。

那一瞬间他的手麻了，麻到肩膀。剑身烫得握不住，他把剑往外送了一把，雷顺着剑身滑下去，钻进土里。

土炸开一个坑，泥点子打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泥。

剑在他手里抖。不是他抖，是剑抖。

他第一次听见剑响。不是两把剑碰在一起的那种响，是从剑身里出来的，很低，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墙在说话。

剑柄上那五个指头印亮着，亮得像刚被人按上去。

第三道、第四道是连着来的。

他把剑往地上插，插进土里，自己趴下。第四道打在他背上。

他趴下的时候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断，是响。

第四道雷把那两扇门板掀开了。

衣裳从门板上飞起来，一件一件被风卷到半空。衣裳在风里张着袖子，像有人举着手在跑。

他在雷里追那些衣裳。

他追到一件，抱在怀里，风又把另一件从他眼前刮走。他追到第三件的时候，门板翻过来，正压在他腿上。

他趴在地上，看着剩下的那些衣裳往坡下滚。有的滚进水里，有的挂在树上，有的飞过坡顶就不见了。

他把怀里那件抱紧了一点。

嘴里全是泥味。

他第三道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躲不掉。

雷不是冲着村子来的。他往哪儿挪，那根柱子就往哪儿偏。

它是冲着他胸口里那颗东西来的。

他把胸口按住。

按不住。

第五道起，胸口那个东西动了。

它先是在他肋骨里头转，转了三圈，然后自己出来了。

一颗东西浮在他胸口前面一尺的地方。不大，比拇指大一圈。七种颜色，一圈一圈绕着转，转得很快。

它往上走。

走到离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他的。叔父说过——你身上那颗心，不是你的。

它在他胸口里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它在。它出来了，他才看清楚：它不是一颗心。

它有六个面。

每一个面上都有一道口子，口子是黑的，像没上锁的锁孔。

他来不及数完，雷就下来了。

它停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下一道雷要落下来的地方。

第五道雷落下来，砸在它身上。

六种颜色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它没有退。

第七道雷下来之前，他往西坡看了一眼。

西坡上有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是两样东西。高的那个站着，矮的那个趴在他背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

是骨绝和骨元。

骨绝没有动。他站在坡上，一双袖子垂着，头抬着，在看云。

他隔着一整片坡看天久。

天久也隔着一整片坡看他。

骨绝朝他喊了一句。

“你胸口那个东西，借雷洗一遍也洗不干净。”

天久没有答。

他喊不出声。

“这道雷不是冲你来的。”骨绝喊，“它是冲你胸口那个东西来的。你站着别动，它认得你。”

“你把它按在胸口里，它就替你挨。你按不住，它就出来挨。”

“它出来一次，就小一分。它小一分，你就少一分。”

“你在替它挡，还是它在替你挡，你自己想。”

“九道。前八道是称你，第九道是收你。”

“你手里那把剑，不该在活人手里。它上一回出鞘，是替一个死人出的。”

“你现在拿着它，你就得当那个死人。”

“你叔父教你的那一层，也是别人教他的。他自己没有练成。”

“练不成的东西，一样能杀人。你昨天已经用过了。”

“雷认得它，它也认得雷。你夹在中间。”

“我背上少的半截，昨天在你那把剑上。”

“你按不住它的时候，它会自己找路。不必你教。你记住今天。”

“你要活到能还账的那天。”

“三天。我说三天，不是给你留三天，是给这道雷留三天。”

“你把那堆衣裳埋了，是你的事。我不看那个。”

“我看的是你胸口。”

“十三年前天上掉下来一片红的。掉在哪儿，你现在不必知道。”

“你活到能听懂的那天，就会知道。”

“那一天我也可以不杀你。我只要一样东西。”

“这道雷认的不是人，是东西。它今天认了你。”

“三天以后我再来。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身上那东西取走。”

背上那个也开口了。它的声音比骨绝轻，隔着一整片坡传过来。

“我的腿。”

“我的。”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第六道打在它上面的时候，他听见“咔”了一声。

像有人把一把锁拧了半圈。

七个颜色里，有一个暗下去了。

暗下去的那一个他没有看清。他只看见剩下六个转得更快。

它一次比一次小。

它每挨一下，就往他这边靠一点。

它靠过来的时候，他胸口那处空的地方就凉一分。

它每挨一下，天久就觉得有人在他胸口里按一把。

他到第八道的时候跪下去了。他跪着，仰着头看那颗东西。

它在往上走。它还在往上走。

第八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坡上那两样东西就不见了。

第九道雷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头。

那是一条龙。

不是画上那种龙。是一条很长很硬的东西，通体发白，有爪子，有角，还有一张脸——脸上一共两个洞，洞里没有眼睛，只有光。

它从云里下来，云被它顶开一个口子。

口子里头是黑的。

那颗七色的东西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了。它往上迎。

天久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站起来的。他只知道他的手已经把剑从土里拔了出来。

剑是平的。他不想往上撩。

雷龙离他还有七八丈。它把头低下来。

他往前踏一步，剑从底下往上走——

不是撩，也不是劈。两样合在一起。他到一半的时候没有转圈，也没有拐弯，他让那半招自己走完了。

剑从雷龙的脖子底下过去。

那一下没有声音。

龙头掉在村口的坡上，滚了两圈，化成一片光散掉了。

他后来去坡上看过那个地方。

坑有半间屋那么大，坑底的土是黑的，捏起来像炭。坑边上长出一圈草。

不是那十七棵那种草。

是普通的草。

他走到坡顶。

骨绝站过的地方，土上没有脚印。

只有一行。

那一行很浅，两个两个并在一起——背上背着个人，落下去的重量就少了一半。

云从中间裂开。

裂开的地方是天。

天是白的，东边那条线从白变成黄。

他跪在泥里。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剑倒在旁边。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碰到泥。

泥是凉的，腥的，软的。

他趴了很长时间。

叔父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别信占星老人的话。

第二句：你身上那颗心，不是你的。

第三句：去看看外头的天，有没有变红。

他趴在地上，一句一句在嘴里过。

过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抬头看天。

云散了，剩下一条很干净的蓝。

没有红。

风又回来了。他怀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朝西边那道坡看。

坡上什么也没有了。

不是衣服。是别的。

一本东西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泥上。

是那本书。《通天神决》。从百里亭落下来那本，没有字的。

它落地的时候散开了。

不是掉页，是散成了一片一片。一片一片的薄东西被风吹起来，吹得满地都是，像有人把一沓纸从楼上撒下来。

他扑过去捡。

他沿着水边来回走了三趟。

三趟找到的是一样的：三张。

他又去坡上找，去树底下找，去水面上看。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天暗下来了。

他抓到了两张。第三张被风吹到坡下的水里，他追过去，抓到了。

他回头看。

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翻了两下，边角先卷起来，然后整片整片地碎，碎成一点一点的灰。

眨眼就没了。

他跪在水边，两只手护着胸口那三张纸。

三张纸上都有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身上没有地方。没有袋子，没有兜，没有可以塞的地方。褂子是叔父的旧褂子，褂子上一个兜也没有。

他第一次明白过来：他连一个能装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三张纸折了三折，塞进胸口，贴着那颗心。

心是热的。纸贴着它，像贴在炉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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