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赤炎神将

那支箭是从东边来的。

箭飞过来的时候，天久正跪在水边。他先听见了“呜”的一声，比风尖。

箭钉进他旁边的石头里，进去半尺，箭杆还在晃。

箭杆上缠着布。赤色的布，缠了三圈。

“别动。”

有人从坡上下来。下来的那个人没有走坡道，他是从坡上直接踏下来的，一脚一脚，踩在坡上像踩在平地上。

是个高个子男人，年纪看不出。脸是长的，眉骨很高，眼窝深，皮肤偏红。他穿着一身暗红的甲，甲上一处花纹也没有。

他在天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先看天久。

看了一会儿，他弯腰，去闻。

“你身上有雷的味道。”他说。

天久没有答。

“你还被抽过。”那人又说，“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中间。”

天久把手按在左肋上。

那人直起身，往村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大石头旁边那一堆衣裳。

他走过去。

他一件一件看。看得很慢，像在数。数完他回来，脸色没有变。

“你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裳是不是散的。”那人问。

“是。”

“散的是收魂的规矩。”那人说，“收了魂，衣裳自己会松。”

“第十九件是女人的。”他说，“你说是不是。”

“是。”

“你数过没有。”

“三十七件。”

那人“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数的是三十七。”那人说，“我数的是三十八。还有一件压在最底下，是小孩的。”

天久没有说话。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那人重复了一遍，“你把你一村人抱到一块儿，抱了几个时辰。”

“从夜里抱到日出。”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哭。”

“哭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天久说，“跪在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

那人点了点头，好像这一句才是这一趟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抬手往村外指了一下。天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你身上那个东西，他知道。”赤炎说，“他本来今天就想动手。他没动手，是怕我。”

“你比他强。”

“我比他远。”赤炎说，“他跑得快。”

那人把弓拉开。他没有箭。他拉了一下，弦上自己长出来一支箭，赤色的。

他松手。

箭飞出去，从村口的石头上方过去，飞向两道坡以外。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一声响。

不是箭扎进土里的响。是骨头碰骨头的那种响，很闷，很短。

然后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跑了。”那人说，“他带着他跑得挺快。”

他放下弓。

他从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三颗豆子大的丸子，一颗青，一颗白，一颗红。

“往你那三根骨头里各塞一颗。”他说，“青的先吃，白的隔半个时辰，红的晚上。”

天久盯着那三颗丸子。

“为什么。”

那人看着天，好像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意思。

“我不救你。”他说，“我是记账的。”

“记什么。”

“记我给了你三颗药。”那人说，“往后你还我。你还不上，我就从你身上取。取什么我说了算。”

天久把那颗青色的拿起来，塞进嘴里。

苦。苦得他眼睛都眯了。

“你叫什么。”

“天久。”

“哪个久。”

“长久的久。”

“谁给你起的名。”

“我叔父。”

“你叔父呢。”

他把眼睛低下去。

赤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往东走两天，有个集市，叫商集。”他说，“你身上没钱。到了那儿去找一个卖旧货的老头。你叔父的字，那个人认得。”

那人把布包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扔过来。

天久接住。

铁牌正面是一只爪，五根趾头张开。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我叫赤炎。”那人说，“十二神将里头排第七。你拿着这个，进碧水城的时候不用给城门钱。”

天久把铁牌翻过来看。

“这后头为什么是空的。”

“空的才叫记账。”赤炎说，“你往上头刻一笔，我就知道你又欠我一笔。”

“我不识字。”天久说。

“那你记着：这牌上的爪，是赤炎神将的爪。”赤炎说，“有人为难你，把牌亮给他看。他要是还敢为难你，你把他的名字记下来，回头告我。”

“你怎么知道我还能回头。”

赤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条线往下垂，看着更凶。

“因为雷没劈死你。”他说。

赤炎背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从地上立起来，立到一人高，然后往旁边裂开。裂开的地方钻出一个人来。

十四五岁，瘦，头发用一根草绳绑着。他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后头又裂开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

一共十六个。

十六个少年从赤炎背后的影子里一个一个钻出来，排成两排，站得歪歪扭扭。

领头那个——第一个钻出来的——举手。

“神将。”

“说。”

“我饿了。”

十六个一起点头。

赤炎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饿了关我什么事。”

“您上回说，饿了就报。”那少年说，“您还说，报的人有饭吃。”

“我哪回说过。”

“上上个月，在南国。”

赤炎闭嘴了。

那少年又举手。

“神将，这位是谁。他比我们还矮。”

“他十三。”

“十三啊。”那少年看了天久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十七件衣裳，忽然不说话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那两排里。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朱庭的又从队伍里溜出来。

他溜到天久旁边，蹲下。

“你别理他。”他说，“他那个人就那样。他嘴上说记账，其实他兜里的药是给神将预备的。他总共就三颗。”

“那他还给我。”

“他给了你，他自己就没有了。”朱庭说，“所以你要还。”

他在天久旁边坐了一会儿。

“你村里的人……”他开了口，又停住。

“都死了。”

“哦。”朱庭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抓了一把土，又撒回去。

“我以前也有过一个村子。”他后来说，“我记不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叫朱庭。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就行。”朱庭说，“我记住你了。你比我矮，还比我惨，好认。”

朱庭回队伍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从那两排人里传出一阵很小的声音。

是啃东西的声音。

十六个少年蹲在地上，一人捧着一块硬饼，啃得很响。

赤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赤炎看了他一眼。

“他叫朱庭。”赤炎对天久说，“不用记他名字。能用上他的时候，你会自己记住的。”

赤炎要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

他走到村口那块石头跟前，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石头上的东西——鱼篓、鞋。

“这两样你不带走。”

“不带走。”

“留着有什么用。”

“带走了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了。”

赤炎看了他一会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久手里那把剑。

他皱着眉，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情。

天久问他一句。

“揽月是什么。”

赤炎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把断剑。”他说，“断了几百年了。没接上。”

“这剑上的气息……”他说。

他说了半句。

“怎么像那把断了几百年的揽月。”

他转身走了。十六个少年跟着他，一个一个走进他的影子里，最后一个是朱庭。

朱庭进去以前，回头朝村口这边看了一眼。

他挥了一下手。

天久站在村口，看着那两排人一个一个走进赤炎的影子里。

十六个人，进去十六次。

最后影子合拢，收平了，跟普通人脚下的影子一样黑，一样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赤炎的影子能装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正常，只有他自己那么大。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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