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商集

往东走两天。

第一天他走得慢。左肋那处地方虽然不疼了，可走急了会喘。他走出东曲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山把他挡住了。他看不见村子。

第二天他走得快了些。药吃完了，骨头缝里有东西在长，痒。痒比疼难受。

他走过一条山道。山道上的碎石是铺过的，一层压一层，压得很规矩。

三年前他跟叔父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还小，看不出这个。

现在他看得出来：这条路是有人修的。修路的人从别处把石头搬来，一层一层铺上，铺了很长一段。

修这条路的人后来不修了。

商集在午后到的。

先听见的是铁。有人家在打铁，一下一下，很沉。然后是牲口，是压着嗓子叫的驴，是被人赶着跑的猪。

再往里走，声音就杂了。

卖鱼的、卖药的、卖旧衣裳的、修锅的、算命的、卖甜水的。人挤着人，肩膀上顶着一张张脸。地上有菜叶子，有鱼鳞，有被踩烂的果子。

天久站在街口，没有动。

他上一次看见这么多活人是在碧水城。那次他坐在面摊上，一碗面还没有吃完。

他往里走。

他先看的是价钱。

一斤米，二十个铜钱。一把好柴刀，三百个。一个摊位费，一天十五个。

他一个铜钱也没有。

再往里走，他在一个摊子前站住了。

摊上摆着旧铜器、旧瓦、旧珠子，还有一块砖。

砖是青的，边角磨圆了，上头刻着两个字。

摆摊的男人看他站住，赶紧开口：“小兄弟有眼力。这是三百年前的东西，从西边一座大墓里出来的。整个商集就这一块。”

天久蹲下去看。

他看了很久，看得那男人有点不自在。

“这不是三百年前的。”

“你这孩子——”

“砖是三百年前的。”天久说，“字是新刻的。”

他把砖翻过来，指着砖的侧面。

“字刻在这一面上，可这一面的土锈是断的。刻字的时候把土锈刮掉了，边上还留着新的刮痕。刻完了他又拿泥糊过一遍，糊得不匀。”

他抬起头。

“刻字的手很稳，可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他描的时候起笔重、收笔轻，笔画是先断后连的。会写字的人不这么写。”

摊子后头那男人脸白了。

旁边有两个人笑出了声。笑声一起来，围过来的人就多了。

天久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他没有得意。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清楚：一个人先有一块旧砖，然后想把它卖成三百年的东西。

他另外想着一件事——刻字那个人是谁。这个人没在砖上留下名字。

鱼摊在最里头。

一个老太太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三只木盆。盆里的水浑，鱼在浑水里翻。鱼不大，最大的那条也就一巴掌长。

天久蹲下去看。

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话。

“今年的鱼，是不是比往年小。”

老太太抬眼看他。

“你也是山里人。”

“东曲山那边。”

“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老太太说，“往年这种鱼是喂猫的，今年我自己吃。”

她把那条最大的捞起来，扔到天久脚边的盆里。

“拿去吧。”

天久看着那条鱼。

“我没有钱。”

“我知道。”老太太说，“看你那身衣裳就知道了。”

她把鱼鳞刮了，开膛，洗了一遍，用一张旧纸包上，塞到他手里。

“吃完了赶紧走。”她说，“街上最近在查人。”

天久捧着那条鱼，走了一段路。

他不知道能去哪儿吃。

他最后在街角的一堆木料后头把鱼吃了。

生的。

他不会生火。他身上没有引火的东西，也不敢在别人家门后头生火。

鱼肉是凉的，有点腥，有刺。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把刺挑完，正要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肚子忽然翻了一下。

他扶着木料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他这两天没吃什么东西。

他抹了抹嘴，看着地上的那点东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鱼刺一根一根捡起来，用纸包好，塞进怀里。

不是舍不得。是这里头有他吃得下去的东西。

他饿着往回走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卖柴刀的男人，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衣裳。”

天久低头看。

他身上那件褂子是叔父的旧褂子，褂子的下摆有一处被撕开了。撕开的那一块，挂在街边一户人家的门框钉子上。

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没注意。

“这不是我撕的。”他说。

“那你赔。”

“我没有钱。”

“没有钱你把钉子掰下来给我。”

天久想了一下，伸手去掰那根钉子。

钉子钉在门框上，钉得很深。他掰了三下，没有掰下来。

卖柴刀的笑了。

后头又围上来两个人。

后头再围上来一圈。

天久站在那个圈中间，两只手还抓着那根钉子。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现在把剑抽出来，这些人会怎么跑。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没有抽剑。

“我赔不了。”他说，“我欠着。”

“欠着。”卖柴刀的往前一步，“你欠我一根钉子。”

“我欠着，我记着。”天久说，“我叫天久，东曲山那边的。你哪天去东曲山，我连本带利还你。”

周围笑起来了。

卖柴刀的也笑了。他伸手要去扯天久衣领。

那只手伸到一半，被人从旁边攥住了。

攥住他的，是个瘦老头。

瘦，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褂子上有三个补丁，补的位置很奇怪——一个在肩，一个在腰，一个在后背正中间。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那根钉子。”瘦老头说，“你报个数，我替他给。”

卖柴刀的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瘦老头手里挣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算了算了”，转身走了。

围着的人散得也快。

天久还站在原地。

瘦老头上下打量他一遍。他先看他的鞋，再看他的手，最后看他腰上那把剑。

“你这把剑从哪儿来的。”

天久没有答。

“你不说也行。”瘦老头说，“那我问你别的。你会不会一句话——先从腰边起，撩到一半转半个圈，收在肩后。”

天久的眼睛动了一下。

“别问我是谁教你的。”瘦老头说，“跟我来。”

瘦老头的家在后街。

三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旧货，最后一间是铁匠炉——炉子是冷的，落了很厚的灰。

屋里有一张瘸腿桌子。老头用木片垫着桌脚，垫得很稳。桌子上摆着三只碗，只有一只碗上有饭。

“吃。”

天久没有动。

“吃。”老头说，“我不缺这一口。你叔父欠我三十七顿饭，我给他侄子一顿，还剩三十六顿——是我欠他了。”

天久抬起头。

“你认识我叔父。”

“认识。”老头说，“认得他的人不多。”

他坐下去，把那条好腿伸开，另一条腿搭在上头。

“我叫老鬼。”他说，“住这儿四十年了，收旧货、修铁器。你叔父十三年前第一次来我这儿，拿一块废铁跟我换三个饼。”

“他为什么在这儿。”

“他说他找一个人。”老鬼说，“找了几年，没找着。后来他往东曲山去了，就再没回来。”

“他找谁。”

老鬼没有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开。

“你村里出事了。”

“嗯。”

“多少。”

“三十七件衣裳。”

老鬼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收的。”

“嗯。”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半夜的时候，老鬼起来了。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东边那面墙跟前，蹲下去，用一把小铁铲挖墙角的土。

他挖得不快，也不大声。挖到第三层土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把那个硬东西抠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是一枚戒指。

黑的，扁的，一点光也没有。戒面上有机刻的花纹，花纹很细，细到看不出来是什么。

老鬼把戒指托在手心里，递到天久面前。

“你叔父十年前寄在我这儿的。”他说。

天久看着那枚戒指。

“他说什么。”

老鬼说：“他说，要等你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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