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赏格

那天晚上，门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拍得很急，三下，停，又三下。

老鬼没起身。他坐在桌边，把那只碗端起来又放下。

“谁。”

“我。”门外说。

“睡了。”

“你睡了还能说话。”门外说，“开门，是急事。”

老鬼看了天久一眼。

“对门的老陆。”他说，“嘴碎，胆小，人还行。”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老头比老鬼矮半个头，圆脸，留一撮山羊胡。他进门先看天久，看完再看老鬼，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三圈。

“这是谁。”

“我侄子。”

“你哪来的侄子。”

“昨天有的。”

老陆还要问，老鬼把话头掐了。

“什么事。”

老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到桌上。

“这个。”

那张纸是印的。

纸的上头是一行大字，下头是画。

大字是：东曲山。

画上是一个人。画得不清楚——脸是糊的，只有一个轮廓。画那人手里有一把剑。

纸的下半部分写着一行小字：

云岚仙宗悬赏：五百灵石。

底下还有三行。

一、用剑。

二、修为不高，不过淬体初境。

三、出自东曲山北麓那一带的村落。

天久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看不懂后头那几行字。

老鬼给他念了一遍。

念完，老鬼把纸折起来，压在灯座底下。

灯座底下压着那张纸，纸的一角露在外头，被火烤得发黄。

天久看老鬼的手。

老鬼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把手按住别的地方、按了很久以后，忽然松开的那种抖。

“你怕什么。”

“我不怕。”

“你的手在抖。”

老鬼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

“老毛病。”

“你昨天没抖。”

“昨天没看见这东西。”

“那为什么今天看见就抖。”天久说，“赏的是我，不是你。”

老鬼不说话。

天久往桌子那边走了一步。

“第一，你说你不怕。你的手在抖，所以你怕。第二，你说昨天没看见，可这张纸是印的，印的东西得先有版。印版出来至少得十天。你天天去市上，十天前你就该听说了。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天久说，“你刚才读那三行的时候，读到第三行就停了。你把'出自东曲山北麓那一带的村落'那半句读得很慢。你想看我的脸。”

老鬼抬起头看他。

他看了很久。

“你叔父教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老鬼叹了口气。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放在桌上，不动了。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赏你。”他说，“这个是真的。我只知道另一件——他们赏的这张画，画得不对。”

“哪里不对。”

“画上那把剑，不是你手里这把。”老鬼说，“这是别人的剑。他们照着画的人，也不是你。”

那天夜里商集没有睡。

先是狗叫。

狗是一条一条叫起来的，从西头叫到东头，叫齐了。

然后是马蹄。马蹄不响，响的是环子——每匹马的辔头上都挂着一串小铜环，走起来“铃铃”地响，一片一片往这边压。

天久从窗缝里往外看。

街上有火。

不是一盏两盏。是几十支火把，排成一队，从街口往这边走。火把照在墙上，把墙照成红的。

“马队长。”老鬼说。

“谁。”

“云岚仙宗在商集上的人。”老鬼说，“说是管治安的。”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

“他把街封了。”

天久看着那队火把的方向。

火把走到街中间就不走了。他们开始砸门。

一家，两家。

头一家被砸开的时候，里头有人喊了一声。喊到一半就断了。

老鬼站起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灭。

屋里一下黑了。

“跟我来。”

屋里一下黑了。

“跟我来。”

天久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那把剑收进戒里。

然后他把怀里的布包也收进去。他想着那个方向，东西就不见了，手心一空。

他摸了摸身上，什么也没有。

一个十三岁的、身上什么也没有的孩子站在商集的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跟上老鬼。

老鬼没有往后门走。

他往对门去。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你疯了。”老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外头——”

“开。”

门开了。两个人挤进去。老陆把门闩插上，插完又拿一根木头顶住。

“你把他往我这儿带。”老陆说，“我这一屋子东西，砸坏了你赔。”

“你那屋子东西值几个钱。”

“值五十个铜钱。”

“值八个。”老鬼说。

“值五十！”

“八个。”

“五十——”

外头的环子响了。两个人的嘴同时闭上。

火把把那扇门照成了红的。

有人踢门。一下，两下。

“开门。”

老陆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桌子后头。他看着门，又看看老鬼，手在自己褂子上抓。

“我开不开。”

“你说呢。”

“我要是不开，他们把门踢了；我要是开了——”

“你就站着。”

老陆站着。

他走过去，把门闩抽了，把门拉开一条缝，把那张圆脸塞在缝里。

“马爷。”

“睡了。”

“睡了。”

“睡了还能开门。”

“您这一片的门，我哪一扇不敢开。”老陆说，“马爷半夜来，是有事。”

“找人。”

外头那张纸递过来。

老陆接住，借着火光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外头的人都不耐烦了。

“这人我不认得。”老陆说。

“你看清楚。”

“看清楚了。”老陆说，“画上这把剑我倒认得——这是南边工坊打的，三字号的货，剑首上第三个字是歪的。我们家后头那口井的井圈就是这三字号的铁。这号铁，商集上二十家铺子都有。”

外头安静了一息。

“你眼力不错。”

“做旧货的。”老陆说，“天天看。”

“我们进去看看。”

“看，您看。”老陆说，“就是屋里乱。”

进来三个人，手里都提着刀。

他们不看东西，看人。一个看桌底，一个看床底，一个看老陆。

老陆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你后头那间。”

“那间是茅房。”

“我看看。”

“您看。”

那人往后头去了。火把的光跟着他走，屋里暗了一截。

老鬼站在门旁边的黑影里。

天久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天久能听见老鬼的呼吸——不快，不重，就是很稳。

他忽然明白老鬼为什么不怕。

不是他不怕。是他早就把这一夜想过很多遍了。

后头那间门开了，又关上了。火把回来了。

“茅房。”那人说。

“我说了。”

“你对面那家看了没有。”

“看了。”外头有人答，“他侄子昨晚来的，今天早上走了。”

“走了。”

“往东。”

“追。”

环子响起来，从街这头响到那头，慢慢远了。

老陆把门合上，插上闩，把那根木头也顶回去。

他没有转身。他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站了很久。

老鬼说：“你刚才那句话编得不错。”

“哪句。”

“三字号。”

“那不是编的。”老陆说，“那真是三字号的铁。我们家井圈就是三字号。”

老鬼笑了一声。

老陆转过身，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瘫开，两只手撑着地。

“你下回要死，别死在我屋里。”

“我死不了。”

“你死不了。”老陆说，“他呢。”

老陆抬起头看天久。

“他多大。”

“十三。”

“十三。”老陆说，“十三岁，一个人，让人拿五百灵石买头。你叔父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老鬼没有说话。

他们是后半夜走的。

老陆把他们送到后院。后院有一堵矮墙，墙外是一条沟，沟对岸是一片烧过砖的废地。

废地上有十几口破窑，最高那口塌了半边，窑门像个张着的嘴。

“进最里头那口。”老陆说，“那口窑是我家的，他们不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老陆看了天久一眼。

“因为里头黑。”

天久翻过矮墙。

沟里的水是黑的，到膝盖。他蹚过去，水很凉。

老鬼跟在他后头。老鬼走得很慢，那条腿在沟里拖着。

窑里确实黑。

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老鬼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把褂子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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