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里黑。
不是那种眼睛还没适应的黑。是那种你把眼睛睁到最大,也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的黑。
天久站着没有动。
他听见布料的声音。是老鬼在脱褂子,脱得很慢,一下,停一下。
“好了没有。”他问。
没有人答。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数完了六十下心跳。
他数心跳是按前世那个法子数的。
一、二、三、四。数到六十算一分钟。数到六十,又从头开始。
数到第三个六十的时候,老鬼说话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你要说的时候会说。”
“我现在就说。”老鬼说,“商集上他们查过三回。头两回我把脸藏在柴堆里,第三回我把它藏进井圈底下。这一回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来了。”老鬼说,“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他们要找的是拿这把剑的人。你在我屋里待了一夜,我跟你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了。”
天久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点完他才想起来,这里黑得看不见。
“我说这些你信不信。”老鬼说。
“信一半。”
“哪一半。”
“头两回。”天久说,“你把脸藏在柴堆里——柴堆要挪开才能藏东西。你为什么要挪。”
“好了没有。”
还是没有人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是碎砖,踩上去响了一下。
第二步他伸手。手碰到老鬼的背。
他先摸到的是汗。
背上一层薄汗,凉的。汗底下是很硬的骨头。
他的手往下移了一寸。
那一处的温度和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凉的,那一处是温的,温得像一张刚有人坐过的凳子。
背是凉的。整片都凉。
只有中间那一处不是凉的。
那一处是温的。
他的手停在那一处上,没有往回缩。
“你摸到了。”老鬼说。
他的声音不对。不是从嘴里出来的那种声音,是从胸口出来的,很近。
天慢慢地亮了。
窑是塌了半边的窑。塌掉的那半边对着东面,天光从缺口里漏进来,漏成一条斜着的带子。
那条带子照在窑底。
先照到碎砖,然后照到老鬼的脚,然后往上走。
老鬼光着上身站在那儿。
他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胳膊上全是老的伤口。
胸口正中间,有一块东西是黑的。
不是斑。斑是散开的,这块不散。
它有边。边是圆的,圆得很规整,像一个碗扣在那儿。
那块东西的颜色像烧过的瓦,一层一层。
天久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去看。
他没有躲开。
他这辈子在很近的地方看过很多东西。
他看过一块夯土。夯土里有一根头发,那根头发在土里躺了两千一百年,还带着分叉。
他看过一具干尸的手。手指上的指甲盖有半个月牙,月牙的形状和活人的一样。
他知道一件事:你得敢近,才看得清。
他凑到离那块东西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块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抖。是动——像有人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
然后它上面裂开一条缝。
缝的两头,各有一条细的东西弯上来,弯成两道弧。
那是眼皮。
眼皮往下合了一下,又抬起来。
那底下是眼睛。
两只。黑眼珠,白眼球。白的部分发黄,黄上有一层血丝。
天久看着那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那张东西中间又裂开一条。横着的。
那是嘴。
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第一次张开的时候没有声音。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的时候,它出来了——先是一口气,然后是一个字。
“你。”
天久没有动。
“你。”它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哑,“你是他侄子。”
“你是什么。”
“我是脸。”
“谁的脸。”
那两只眼睛往旁边转了一下。它转的是朝老鬼的方向。
老鬼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头低着。他没有看那张脸。
“他的。”脸说,“我借他的。”
“借了多久。”
“四十年。”
天久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四十年。”他说,“那这四十年,他一直带着你走。”
“嗯。”
“吃饭带着,睡觉带着,做买卖带着。”
“嗯。”
“他没有一次把你撕下来。”
“他试过。”那张脸说,“七次。”
“后来为什么不试了。”
“后来他觉得不划算。”脸说,“我认得字。”
天久想起村里那块砖。
他想起自己蹲在摊子前,看那两个新刻的字。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那张人脸上的五官,长得不像老鬼。
老鬼圆脸,塌鼻梁。这张脸窄,鼻梁高,眼窝往里凹。
这是一张别人的脸。
“这不是你长的。”他说。
“不是。”
“这是谁的。”
“是画像上那一个人的。”老鬼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四十年前我在西边一条沟里捡到的。”他说,“那时候还没长成脸,就是一小块黑的,软的,像一块剩油。我装在一个瓦罐里,背回来了。”
“它自己长出来的脸。”
“嗯。”
“长成这个样子。”
“嗯。”
天久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它长成这个样子,是它本来就长这样,还是它看着谁长成这样的。”
老鬼抬起头。
他没有想到这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问过。”
那张脸上的嘴咧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那种把嘴皮往后拉的动作。
“你想得很远。”它说,“你叔父也是。”
天久没有接这句话。
他问的是别的。
“你在里头,看得见外面吗。”
“看得见。”
“他白天出去的时候,你看得见。”
“看得见。”
“那你看见过一把剑吗。”天久说,“断的,剑尖缺了三寸。”
那张脸上的眼皮合了一下。
“看见过。”它说,“不是他带回来的。是别人带的。”
“什么人。”
“一个穿灰的。”它说,“他来过三回。头一回站在门口就走了。第二回他隔着墙看了我半个时辰。”
“第三回呢。”
“第三回是今天。”
天久把这句“今天”记住了。
窑门口有光进来。
那是白天了。沟对岸那边有人走路,脚步很轻,过去了。
天久从戒里把那张赏格取出来。
他没有跟老鬼说过他撕了那一角。
他撕的时候是站在灯座旁边的。老鬼在里屋翻箱子。他撕得很轻,用的是指甲,纸没有出声。
——那张纸不是老陆给他的。是他自己撕下来的一角。老鬼把整张纸压在灯座底下,走之前,天久撕了画那一角。
他把那角落摊在光里。
画上的人脸是糊的。只有一个轮廓。
那把剑画得很清楚。
他把那角纸举起来,对着老鬼胸口那张脸。
轮廓对上了。
不是差不多。是每一条线都对上了——额头的弧,下巴的角,连眼睛的位置都对。
“赏格上这个人,画的就是你。”他说。
“画的不是我。”老鬼说,“画的是它。”
“画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老鬼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能画出这张脸的人,得见过它。”
“你没画过。”
“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可你会描。”天久说,“你把赏格压在灯座底下,不是为了藏,是为了看。”
老鬼不说话。
“你看了几天。”
“十一天。”
“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这张画是从一张更早的画上描下来的。”老鬼说,“描的人手在抖,眉毛那儿描粗了一笔。”
“谁画的。”
“画的人得见过它。”天久说,“这张脸长在他身上,除了他自己,谁见过。”
老鬼没有说话。
那张脸上的嘴动了。
它先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话。
这一回它是冲着天久说的,声音很平,一句一句,像在报一份旧账。
它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灵狐叛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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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本章2022-04-15 13:49 发表于 x1.da-bu-liu.com 醉西园
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