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脸。”那张东西说,“我是里头那个。”
天久看老鬼。
老鬼低着头站着,一句话不说。
“那你是谁。”
“我叫什么不重要。”它说,“重要的是四十年前那一本名册。”
“什么名册。”
“灵狐一族,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个人的名册。”它说,“上册的人,第二天早上都死了。”
天久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万四千三百二十”。
他没有说出这个数。
“上册是谁定的。”
“人族。”它说,“定了以后要有人送。送册子的人是我。”
天久看着它。
“送册子的人,是灵狐。”
“是。”
“那你就是叛徒。”
“我那年十七。”它说,“我在族里做的是抄书的活。字写得比谁都齐,所以我被派去抄名册。”
“抄的时候你知道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它说,“他们告诉我是户口册子,要给四族备案。”
“你抄了多久。”
“十一天。”它说,“抄到第九天,我抄到一个名字,是我表姐的。”
天久听着。
“我把那一个名字空着,没抄。”
“后来呢。”
“后来他们数人数,少一个,把我叫去了。”它说,“他们给了我两根蜡烛,一间屋子,让我重抄一遍。”
“你重抄了。”
“我重抄了。”
那张脸上的眼睛闭上了。
“抄完那天夜里,我把上册*那些人的名字又抄了一遍。这一遍是给我自己的。”
“册子上第一个是我自己的名字。”它说,“在最后一张纸上,第一个。”
老鬼这时候才动。
他蹲下去,从碎砖堆里摸出一件东西。
是一枚锭子。银的,比他巴掌小一圈,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这是我们家的井圈底下夹着的。”他说,“我爹死那年夹进去的,我四十岁那年才想起来。”
“你爹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老鬼说,“我爹是开井的。他这辈子只干一件事,给人凿井。四十年前那口井凿到一半,出水不好,他就把井圈往下沉了三尺。他就是那一年没的。”
“井现在还在。”
“在。”老鬼说,“井里有水,水还甜。商集上的人都来打。”
天久把那枚锭子在手里翻了一下。
“你用一个井圈藏了四十年,自己还不知道藏的是什么。”
“夹进去干什么。”
“藏。”老鬼说,“藏东西的人不告诉你为什么。”
他把银锭递过来。
天久接住。
锭子是重的,比看着重。底面上有一层黑的东西,是氧化。
他把锭子翻过来。
底面是平的,上头有一个印。
一个方印。印里是一个字。
那字是铸的。铸得很深,边上还有铸模的缝。
天久用指头在印上摸了一遍。
他摸着摸着停了。
“这个印上,还有一层。”
老鬼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这个印的底下,还有一个印。”天久说,“原来那个被压平了,没有磨掉干净。铸第二层的时候,底下那层的边还露在外头。”
他把锭子凑到光底下,换了个角度。
“看这里。”他说,“这个角,多出来一点点。这个角是原来那个印的角。”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以前看过别的东西。”天久说,“有的东西上盖过两次字。盖第二次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磨平,就会留下边。”
他没有解释自己以前是什么人。
他站起来,走到窑的缺口底下,蹲下。
他把银锭放在一块平砖上。
“要水。”
老鬼从墙角拿来一个破碗,碗底有半碗水,是下雨积的。他把水倒在砖上,倒得很少。
天久把银锭的底面按进那点水里。
然后他把手放在锭子上,往下压,压着不动。
“你干什么。”
“拓。”天久说,“我第一次看人拓东西,是在博物馆。”
“什么馆。”
“没有这个字。”天久说,“你别问了。”
他压了很长时间。他压的时候,光从他背后过来,光的角度是斜的。
他把银锭拿起来。
那块平砖上,留着一个湿的印。
那个印不是很清楚。可它上头有一个形状——
不是字。
是一串很短很密的横线,横线分三层,每一层里都有几个点。
“这是什么。”
“这是算的。”天久说,“人写字是横是竖,这个东西不是。这个东西是数的。”
他伸手在那串横线上比了一下。
“三层。第一层是五,第二层是十七,第三层是两千。”
“两千什么。”
“两千个人。”天久说,“第一层是五,是五个人送。第二层是十七,十七批。第三层是两千,每一批两千。”
他算了一下。
“五乘十七,不是两千。”
“五个人,不是送的人。”那张脸说,“是收的人。”
天久抬起头。
“五个收册子的地方。”它说,“每一批册子送到五个地方里的一个。一共有十七批,因为抄册子的人换过十七次。”
“为什么换。”
“因为抄册子的人后来都死了。”
天久看着那串横线。
“那两千呢。”
“两千是我分的。”它说,“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个人。我把他们分成七份。一份两千零四十六个,最后一份少三十四个。”
“你为什么分七份。”
“因为送册子的人一天只送一份。”它说,“多送会被看出来。”
老鬼忽然开口。
“不是这样。”
那张脸转了一下。
“上头那一层是真的。”老鬼说,“五个人,十七批,这些我信。可后头那两千——”
“那两千是真的。”脸说。
“那两千是你算的。”老鬼说,“你算出来的数,跟真数差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天久看老鬼。
“你在替它说话,还是在拆它的话。”
“我拆它。”老鬼说,“它跟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它每次都只说一半。”
老鬼蹲下来看那个印。
“那还有一层。”天久说,“底下还有一层,糊了。”
天久又看了一遍那个断口。
银锭的断口在侧面,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削下去的,切口是斜的。
那个切口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卷着边,一层压一层。
他盯着那层东西看。
看了很久。
他忽然拿过一张纸——那是他从赏格上撕下来的另一角——把断口按在纸上,蹭了一下。
纸上留下一条痕。
那条痕很细。细得像头发。可它不是直的,它弯了三道,每一道都很短。
天久看着那张纸。
他把纸收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怎么了。”老鬼问。
“没什么。”
他没有说。他没有说那条痕他见过。
村口那片土上长的十七棵草,最高那一棵的茎上,有一圈很细的纹,像字。
那圈纹的笔画,和这条痕,是一种手。
“谁在赏格上按的手印。”他问。
那张脸没有立刻答。
它先看老鬼。老鬼看着地。
然后它闭嘴,又张开。它说的话很短。
“买画的人。”它说,“他姓韩。”
天久没有问“韩什么”。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字。
他又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要死人。”
“你要是四十年都不说,那是你没胆。”
“现在说了也要死人。”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个东西在往这边来。”它说,“我数日子数了四十年,就是没数出这一天是哪一天。今天数出来了。”
老鬼从地上抬起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它说,“我只看见它来的时候,一路上的东西都往后倒。”
“倒成什么样。”
“草往回长。”它说,“长过的草,缩回去。”
天久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见过草往回长。可他见过别的——他见过水里的字从下往上走,见过血从手背流回手腕。这两回都不是好回。
“还有多久。”他问。
“不知道。”它说,“我数了四十年,只数出这一天。”
“今天是第几天。”
“第一天。”它说。
天久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踩到了地上那枚银锭。锭子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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