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先把老鬼扶到窑壁底下坐着。
老鬼那只断手他没有扔。他用褂子把它包起来,放在老鬼旁边。老鬼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天久把那枚银锭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老鬼那只好手的手心里。
“你拿着。”
“你给我干什么。”
“它是你的。”天久说,“你爹夹在井圈底下的。”
老鬼捏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他手里。
“你叔父说过一句话。”老鬼说,“东西得跟着守得住它的人走。”
“我守不住。”
“你守得住。”老鬼说,“你刚才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是往前送的。往前送的人,才守得住。”
天久没有再推。
他把银锭收进戒里。
窑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天光一下涌进来,涌得很快。天久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推门的人只推了半扇,然后就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一身灰。灰不是布的灰,是那种看不出料子的灰,像被洗过一百年。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身前。
“老鬼。”
老鬼没有回头。
“师父。”
天久看老鬼的背。
老鬼的背绷得很紧。他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你带来的人。”门口那个人说,“我看见了。”
“他不是我带来的。”老鬼说,“他自己来的。”
“他手里有一把剑。”
“他手里没有剑。”老鬼说,“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门口那个人看了天久一眼。
天久站在窑底,两只手空着。
那个人往前走了三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老鬼面前,停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东西,很小的,红的,像一粒枸杞。
“吃。”他说。
老鬼伸手把那颗东西接过来。
他没有看,没有闻,直接放进嘴里,咽下去。
天久说:“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过他。”老鬼说,“他是师父。”
“师父是什么。”
“教我认字的人。”老鬼说,“四十年,教了我三百多个字。一个人教你三百个字,你就得管他叫师父。”
“他知道你身上那张脸。”
“知道。”
“他为什么不拿走。”
“因为他要的不是脸。”老鬼说,“他要的是我这张嘴。我这张嘴给他记过账。”
吃下去以后,老鬼的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那张脸动。是他自己的皮在动。皮下有一小点东西在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走得很慢。
老鬼的脸白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门口那个人说。
“哪一样。”
“那个锭子。”
老鬼不说话。
那个人抬起手。
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也没有拔剑。他就是把手抬起来,往下按了一下。
老鬼的手就掉了。
不是砍。是掉——手腕以上还是好的,手腕以下那半截连着手掌,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血出来的很慢,先是一线。
那一只手里什么也没有。锭子早就在天久的怀里。
血从老鬼的手腕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天久站在三步外。
他做了两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往前走了半步。
第二个动作是从戒里把那枚银锭摸出来。
他手里有东西了。他可以在三息之内把东西扔出去,也可以在这三息里想清楚一件事:他给不给。
他想清楚了。
他往前送了一寸,掌心朝上。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心里明白:这枚锭子送出去,老鬼就不用死。他十三岁,他没有别的东西可换。
老鬼没有叫。
他跪下去了,跪在自己的血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
“东西不在我这儿。”他说。
“我知道。”门口那个人说,“在你侄子那儿。”
他转向天久。
天久站着没有动。
他手里空着。他只要想一下,剑就会出来。
他没有想。
他把怀里那枚银锭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往前送了一寸。
“在这儿。”
门口那个人看着那枚锭子,看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天久没有想到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拿得住。”他说,“那就归你了。”
天久没有懂。
“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这个。”灰衣人说,“我缺的是拿着它不松手的人。”
他看了天久一眼。
“你刚才往前送的时候,手没有抖。”
“我不觉得应该抖。”
“你几岁。”
“十三。”
灰衣人“嗯”了一声。那一声很长,像在心里放下了一件东西。
“十三岁,遇事不想自己会不会死,先想别人会不会死。”他说,“这种人不好用。”
他把袖子理了理。
“这种人死得比别人早。”
他转身,往窑门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老鬼。”
“嗯。”
“你胸口那个东西,四十年了。”
“四十年。”
“它会害死你。”
“它已经害死我了。”老鬼说,“我今年六十,它来那年我二十。”
门口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走出窑门。
老鬼在窑里跪着。
他跪着,往前倒了一下,又撑住了。
天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带你走。”
“走不了。”
“我给你包上。”
“包上也没用。”老鬼说,“那不是刀伤。”
他抬起那半截胳膊,天久这才看见断面。断面上没有血往外流。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黑,在往里走,一寸一寸地往里走。
同时,他胸口那块东西正在涨。
黑从胸口那块圆边上往外洇,洇过肋骨,洇上肩膀。
“它要出来。”老鬼说。
“出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老鬼说,“我从来没让它出来过。”
他的嘴闭上了。他又张开。
“你站远点。”
天久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
那块黑从他胸口炸开了。
不是血。是雾。一片一片的、黑的雾,从老鬼的胸口往外涌,涌得很快。它落地的时候不落地,它飘着,往窑顶涨,涨到顶又压下来,把整个窑填满。
窑里黑得比夜里更黑。
老鬼的声音在雾里。
“跑。”
天久没有跑。
老鬼的声音在雾里第二次传出来的时候,多了另一个人。
不是老鬼。是那张脸。
“孩子。”
“嗯。”
“我告诉你一件我四十年没说过的事。”它说,“你叔父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找我数日子。”它说,“他要的数,是我抄册子抄出来的那些数。他在这间窑里跟我在黑里说了三个时辰的话。”
雾里静了一下。
“他问我,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活下来。”
“你怎么答。”
“我说有。”它说,“我说有一个,我把他那一栏的名字刮掉了。”
雾更浓了。
“他听完就走了。”它说,“他没有告诉我,他要找的是不是那个人。”
他手上的戒指烫了一下。
不是热,是那种从里头往外的烫。他把手抬起来,戒指在黑雾里亮着一点白光。
他试着想那个方向。
戒指转了一下。
黑雾动了。
它不是被吹散的。它是被吸过去的——一缕一缕,往他手上那一点白光里收,收得很慢,收得像有人用一根线把一整片雾往回卷。
窑里慢慢亮了。
从天顶那条斜的光带开始亮,然后到墙,到地,到老鬼跪着的那一片地方。
雾收到最后一缕的时候,停了。
最后一缕雾没有进戒指。
它在老鬼身前停着,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老鬼还跪着。
他跪在那儿,胸口那块圆的黑的没有了。那一片皮是白的,白的上头有几个针眼大的小孔。
他抬起头,看天久。
“我六十岁。”他说,“今天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胸口。”
他把那只断手抱起来,抱在怀里。
“你走吧。”他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黑雾散尽。
窑里站着的,是“师父”。
他又回来了。他就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往里走。
可是他不是刚才那个人了。
那层灰掉下来了。
灰底下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看着天久。
她看得很久,像在查一件东西的年代。
然后她开口。
她说:“你身上有君王剑的气息。”
她往前走了半步。
“难道你是那人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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