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太阴殿

她在窑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鬼还跪在里头，抱着那只断手。她没有再看他。

“出来。”她说。

天久站着没有动。

“你不出来，我就把门关上。”她说，“这窑是别人家的。他坐在这儿，我不会动他。可你要是留在里头，我就得动你们两个。”

天久往外走。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离得很近。她身上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不香，不臭，连灰的味道都没有。

他走到沟边，停下来回头看。

她没有关门。

她只是抬起手，在窑门口划了一下。

窑门口那条光带变了。原来是一条斜的带子，现在变成了一个整块。

整块的光填满了窑门。

从外头看进去，里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块亮。

“从今天起，这个窑里没有东西。”她说，“谁来看，都是一个空窑。”

天久看着那块光。

“他会死吗。”

“会。”

“多久。”

“三天到十天。”她说，“看他自己。”

天宝阁的车停在官道上。

不是马车。是一块板，板有一丈长，板底下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板的前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酱色袍子，腰上挂着一串牌子，牌子上有编号。他的脸是圆润的，笑起来眼睛底下有两道纹。

“司徒大人。”他朝灰衣女人行了个礼，行得很深，“都备好了。”

“东西呢。”

“在车上。”他说，“四张通行牌，一个往北的引子。城里那边打了招呼。”

“走。”

天久上了那块板。

板动了。它不是被什么拉的，它就是自己动了，动得很平。路边的草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天久坐在板尾，两只手撑着板沿。

那个酱袍男人坐到他旁边。

“小兄弟第一次坐这个。”

“嗯。”

“习惯就好。”他说，“我叫江夔，天宝阁管货的。往后你有事，可以找我——当然，得先有灵石。”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好看。

“你是我们大人带回来的第几个，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我们大人带回来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城门比他上次见的那个大得多。

城墙很高，墙上有三层垛口。门口站着一队兵，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个铜的东西，像一面小锣。

“牌。”

天久摸出手里的东西。

赤炎那块铁牌，爪朝上。

后头有个人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拿锣的那个兵低头看了很久。他看的时间比看别人的长。

“你从哪儿来的。”

“东边。”

“这牌不是你的。”

“是我的。”

“神将的东西，不给小孩。”那兵说，“你偷的，还是捡的。”

天久没有答。

他把铁牌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赤炎神将说，这后头是给我记账用的。”他说，“我上头一笔也没刻。你要是觉得不对，把他的名字记下来，我回头告诉他。”

那兵的脸动了一下。

他把锣抬起来，敲了一声。

“过。”

江夔在前头带路。

“你那句话说得挺狠。”他说，“记账这两个字，是他自己的规矩。神将的规矩，只有神将和欠他账的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做生意的。”江夔说，“做生意的什么都得知道。”

他们进了一条街。

街两边都是楼。楼不高，可楼挨着楼，一层一层往里排，排到看不见头的地方。

天久看着那些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阴殿的城。”江夔说，“不算城，算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有一万七千个人。”

“都是干什么的。”

“都是替太阴殿干活的。”江夔说，“打铁的、算账的、看门的、种药的、养马的。你要是能在这儿活上十年，你儿子就能在这儿念书。”

“我没有儿子。”

“那就更好。”江夔说，“一个人在这儿活十年，比拖家带口容易。”

他们走到的那个门口，没有门。

只有两根柱子立着。柱子是白的，柱子上没有字。

“进去。”她说。

天久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踩下去的时候，街没有了。

不是黑。是换掉了。他眼前是一条路，路两边是树。树是秋天，叶子在往下掉。路很长，一直往前，看不到头。

风是凉的。他闻到草的味道。

他停下。

“这是假的。”他说。

“为什么。”

“风是从我前面来的。”他说，“可树叶是往我这边掉的。”

Let me continue.

“还有。”他说，“这条路两边的树，每隔九棵是同一棵。”

“你怎么知道。”

“第九棵树长着一个树瘤，第十九棵也有，第二十九棵也有。”他说，“有人拿一棵树，摆了这条路上。”

他身后传来一声很短的笑。

“过了。”她说。

“第一棵树和第九棵树，中间隔着七棵。”天久说，“要是这条路是自己长的，会隔六棵，也会隔十一棵。它隔的是八棵，每一段都一样。”

“你走路的功夫，就用来数树。”

“我数的是别人画的时候手有多懒。”

树没有了。

他们站在一个廊子里。廊子两边各站着一排白衣人，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一共二十四个人，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十方幻阵的第一方。”她说，“来过的人，一半走不过去。”

“那一半呢。”

“他们现在在城里的街上走着，走一辈子。”

金殿很大。

大到天久进门的时候先量了一下：从门到对面那道墙，他走了四十七步。每一步他心里都在数。

殿里没有柱子。顶上是一整块的穹，穹上画着云。

殿里没有椅子。只有墙。

四面墙上，挂着十幅画。

第一幅画的是山，山上一道裂缝，红的东西从裂缝里出来。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沟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第三幅、第四幅……

天久从第一幅开始看。

他看画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画先看画的是什么，他先看画是怎么来的。

他看绢。第一幅的绢是粗的，纹路很宽，是早期的织法。

他看颜料。红色是朱砂，颗粒还看得见；蓝色不是青金石，是一种更暗的东西。

他看断口。第二幅的边上有裁过的痕，说明这一批画原来比现在大。

他一直看到第十幅。

“你看得很慢。”她说。

“快不了。”他说，“快了我不知道你在给我看什么。”

“我在给你看历史。”

“历史不在画上。”天久说，“历史在画怎么被保存下来的。”

她没有说话。

他走到第十幅跟前。

第十幅画的是大殿。

殿里的人排成两列，中间空出一条道。道上有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袍子，右手提着一把剑。

剑是长的，剑首上有个环。

天久看着那把剑。

然后他看那张脸。

画师画得很细——眉、眼、鼻、下巴的角，都是细笔。

他看着那张脸的时候，胸口那颗心转了一下。

他记得这张脸。

不是在这里见过。是在梦里见过——七月那个晚上，他在这个世界的床上被冻醒以前，梦里的天裂开，红色的星火吞掉一整座城；那时候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个名字。

他醒来时忘了梦里的脸，只记得自己被喊的那个名字。

现在他想起来了。

画上那张脸，就是他梦里的那张脸。

“你认得他。”她说。

天久没有回头。

“我不认得。”他说。

“你的手在抖。”

天久把手收进袖子里。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但我知道他手里那把剑。”

“什么剑。”

“跟我手里这把，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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