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韩雪晴

“我叫韩雪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金殿正中的地上。殿里没有椅子，她就坐在一块蒲团上。

天久站在她面前。

“太阴殿的规矩只有三条。”她说，“一，不问别人的出身。二，只听命令。三，不许在殿里用术。”

“我不是你的人。”

“我身上有伤。”

“我身上带着一把剑。”天久说，“剑柄上有五个手指印，比我的手大。”

“我知道。”

“你也知道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韩雪晴说，“那把剑到我手上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你从哪儿拿的。”

“别人给我的。”她说，“给的人让我找一个能用它的人。我找了二十一年，找来的人都不行。他们拿不动。”

“我拿得动。”

“你拿得动。”她说，“这就是我带你回来的原因。”他说，“左肋有三根骨头断过，现在长了一半。我手上有一道口子，是握剑握裂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我进来。”

“太阴殿不看伤。”她说，“太阴殿只看有用没用。”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二十二年前把我叔父的话记下来了。”天久说，“你还记着别的话吗。”

韩雪晴看着他。

“你想问哪一句。”

“他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儿。”

“说过。”

“哪儿。”

“他说他要回一个地方。”韩雪晴说，“那个地方的名字我没听过。”

“什么名字。”

她说了三个字。

天久站着没有动。

那三个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我有什么用。”

“现在没有。”她说，“往后也许有。”

“现在不是。”她说，“你可以出去。”

天久站着没有动。

“你带我来，不是为了放我走。”

“你坐下。”

天久坐下了。

“你今年十三。”她说，“十三岁的孩子站在我这儿，不哭也不问，只看着我看。这是第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你在窑里把锭子往前送。”她说，“第二件，你过幻阵的时候看树。”

“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你没有问我是谁。”

她抬起眼睛。

“你要问什么。”

天久问了一句。

“老鬼的那只手，为什么要砍。”

“因为那是他的规矩。”她说，“他替我记了四十年的账。他漏了三笔。他自己知道该罚。”

“那三笔是谁的。”

“你不是来问我的。”她说，“你是来问别的。”

韩雪晴看着殿顶，看了一会儿。

“二十一年前，我在死人堆里。”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旧的文书。

“那一年，太阴殿和西傲那边打。打完了，剩下的东西都推到一条沟里。我躺在沟底，头上压着三个人。我在那儿躺了两天。”

她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我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身子。”

天久没有听懂“这个身子”是什么意思。

天久看着她的脖子。

那上头有一条很细的线，从耳后一直下来，走进领子里。线是白的，比她的皮浅一个色。

“脸是后来配的。”她说，“太阴殿里做这个的作坊在城西，十九间屋子。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我让江夔带你去。”

“看什么。”

“看一张脸怎么长出来。”她说，“先铺一层，再搁进药水里泡三天，泡完了才贴得上。”

“疼吗。”

“一开始三天不疼。”她说，“三天以后，笑的时候疼。”

“后来有人来了。”她说，“他把我从底下拖出来。他一手拖人，一手提剑。他把我拖出来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不是九玄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的手不对。九玄的人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横纹，是握刀握出来的。你没有。”

天久看自己的手。

他的虎口上有一道口子，还没有长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认错人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不是他。你身上那股气息是他的，你的人不是。”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我在等。”韩雪晴说，“我等了二十一年。我等到一个身上带着他气息的人，不管他是谁，我都要见一见。”

“占星老人是谁。”

她笑了一下。

“你连他都知道。”

“我叔父留过话。”

“什么话。”

“他说，别信占星老人的话。”

韩雪晴又笑了一下。这一回她笑的时间长一点。

“他说得对。”她说，“那个老头的话，一半是假的。”

“二十一年前，占星老人进了太阴殿。”

“他自己来的。”

“没有人请得动他。”韩雪晴说，“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七样东西。第一样是一颗心。第七样是一片空白。”

“空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算不出来。”韩雪晴说，“一个算命的人，算到最后一格留了白。”

“哪一半是假的。”

“他说'还命'的那一半，是假的。”韩雪晴说，“他说'要还'的那一半，是真的。”

天久等她往下说。

她没有。

“你有七窍玲珑心。”她说。

天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不用摇头。”她说，“能在雷里活下来的十三岁孩子，只有一种。当年那条龙雷，是冲着一颗心去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扔过来。

木牌很轻，上面刻着一个字。

“这是什么。”

“客人用的牌子。”她说，“你拿着。有它，你在南国都城进任何一家店都有人招呼你。”

“我不买东西。”

“你不用买。”她说，“你只要让天书院的人看见你拿着它。”

她带他在殿后的一间屋子里吃了顿饭。

饭是米，配一小碟腌的东西和一碗汤。汤里有肉，肉切得很薄。

天久先喝了一口汤。

那一口下去，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上一次吃到热的、有油的东西，是在商集以前。更早一点算，是在村里——叔父在灶上烧的那一锅。

“不合口。”

“合口。”天久说。

他把那碗汤喝完了，然后把碗底的米泡进汤里，一粒一粒吃完。

吃完他把碗放正，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两下。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她说。

“吃过一条鱼。”

“生的。”

“生的。”

韩雪晴没有说话。她把桌上那碟腌的东西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天久把那碟也吃了。

那天夜里，她带他出了金殿。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路上没有人。路是往下走的，越走越冷。

“这条路是谁修的。”

“太阴殿修的。”她说。

“修了多久。”

“不知道。”韩雪晴说，“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

“你进来多久了。”

“二十一年。”

天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进来的那年，我还没生。”

“你没生。”她说，“可你叔父那时候已经在了。”

天久停了一下。

“你不说他的事。”

“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就会想。”韩雪晴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明天走进城门那三步。”

“那三步有什么要想的。”

“第一步看册子，第二步按手印，第三步念名字。”她说，“三步里最难的是第三步。”

“念名字有什么难的。”

“你要念得像自己的。”她说，“念得不像，那个人会叫你再说一遍。你就得说第二遍。说第二遍的人，会被记住。”

“去什么地方。”

“去看一样东西。”

她走到一扇门前。

那扇门是石头做的，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

她把手按在门上。

门往里退了半尺，然后往两边分。

门后头是一个大屋子。屋子是圆形的，四周全是水。水不动，水是倒着的——从墙上去，到顶上收成一点。

屋子的正中间，浮着一把剑。

剑是断的。

它从中间偏上那个地方断掉，上半截的下头，缺了一段，缺了大概三寸。

断口不是新的，是旧的。旧到断口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霜。

天久看着那个断口。

他看了很久。

“这东西等了很多年。”韩雪晴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