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启灵

江夔带他去了城西。

十九间屋子排成一条线，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数字。第三间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干活。

那个人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小团东西，往一个模子上铺。

“这就是做脸的。”江夔说，“一层一层铺，铺十九层。第一天铺七层，第三天再铺七层，第五天铺最后五层。铺完了搁进药水里泡。”

天久站在门口看。

模子上铺出来的东西是肉色的，很薄，透明。铺到第四层的时候，那东西上头已经有了一点像血管的东西。

“看着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江夔说，“用的是皮。”

天久没有再问是什么皮。

他退了两步。

他站在那条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圣天城在北边。老鬼说是走二十天，可他现在有了韩雪晴给的牌子，二十天能变成十天。

十天以后他十三岁，一个人，带着一把剑和一枚戒指，去一个几万人的地方考一场试。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错事。

不是韩雪晴让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

他在客房的床上盘着腿坐着，把胸口那七个点一个一个按过。

按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了。

他想起白天在冰面上那三圈。

第一圈慢，第二圈快，第三圈就开了。

开了以后他的力气大了一点——他试过，一拳打在墙上，墙上掉了一块泥，手腕不疼。

他想要更多。

他十三岁，他见过一条雷龙，见过一个村的衣裳，见过一个把自己的手砍下去的人。

他不想再站在别人面前，两只手空着。

他把手按在胸口第七个点上。

往里收。

第二窍没有开。

不是不开，是不肯开。

他往里收的时候，那个位置的箍没有松。它反而缩了一下。

他以为是力气不够。

他加了力气。

加到了第三次的时候，箍反过来了——不是被他往外撑，是箍把他往外推。

那一下是从胸口正中间往外推的。他被推得往后仰，脊背撞在墙上。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胸口出来的。是从四面墙上出来的，很多人同时吸气的声音。

他睁开眼。

屋里亮了。

不是灯。是他自己亮的——他的皮肤底下浮出一道一道的红，从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手心，走到脚底。

那些红是倒着走的。血在往回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红聚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往手腕上爬，爬到肘，爬到肩膀。

他的手指开始发麻。

不是睡麻的那种麻。是那种麻——他前世见过一次，一台机器把一个人的手压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手还是好的，人已经不会用了。

他想把手放下来。

手放不下来。

它粘在那儿，粘在那一点上。

他后来倒在了冰上。

不是这屋里的冰。是他眼前那个地方。

那一片白又来了，白里那一个方框又出现了。方框这一次是关着的，关得很紧。

他去推。

推不动。

他去抠那个箍。

第七根线的位置，本来磨得很细了。现在不是细了，是断了——那一根线断在地上，断口上都是毛。

他把那一根线拿起来看。

线的那头连着别的六根。

线在他手里化掉了。

然后方框里的东西出来了。

不是光，不是水。是很多很小的字。字往他眼睛里钻。

他闭上了眼睛，字还在钻。

他数了一下：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第三个字钻进去的时候，他的鼻子流血了。

有一只东西从他心口浮出来。

先是一条尾巴。

尾巴很白，很长，尖端是虚的。它从他胸口那块地方出来，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时候，第二条尾巴出来了。

第三条。第四条。

第五条。第六条。

第七条。

第八条的时候，它停了。

不是它不想出来。是它试了三次，第九条位置什么也没有。

那是一个空处。

它整个出来的时候，天久看清楚了。

不是人。也不是狐狸。是一个影子——一个狐狸形状的影子，两条后腿站在他胸口上，头低着，往他的脸这边凑。

她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鼻梁，也看不清眼睛。

可它有一双眼睛。

眼睛是清楚的。

“你。”她说。

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很清楚，可是很远，像有人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穿过一层墙。

“你是谁。”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她说，“我又少了一条。”

天久这才明白。

他刚才那口气往里收的时候，把箍上那一根线撞断了。那一根线是她给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有人进来，我就得给一样东西出去。”

“你给了几回了。”

“八回。”

天久看着它身后那八条尾巴。

“那你现在剩几条。”

“八条。”她说，“本来是九条。”

它在他胸口上站了一会儿。

天久这时候才发现，它不是站在他胸口上。它是站在冰上，跟他并排站着。

那地方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你会不会死。”

“不会。”她说，“我只是少一条。”

“少一条会怎么样。”

“会忘一件事。”她说，“我每少一条，就忘掉一件事。”

“你刚才少的那一条，你忘了什么。”

它没有答。

它转过身去。

它的八条尾巴在身后，一条一条往上升。

它往上走了一步。

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它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求救，不是告别，也不是生气。

那一眼只是看着他，像一个人在很多年以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天久站在那儿。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先感觉到的是脸上凉，才明白那是水。

“你为什么看我。”他问。

它已经不在了。

白散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人在床上。

屋里还是那间客房。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了一个角。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脸上是干的。

他坐起来。

他低头看胸口。

那七个点还在，还是那样排着。可他数了两遍，第三遍才敢相信——

七个点，一个没有多。

箍上那根断了的线，也没有把它撞开。

他白挨了一顿。

他白挨了一顿。

这句话他对着窗子说了一遍。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哑了，像喊过很久。

他昨天夜里没有喊。

天亮了以后，他把那张白纸拿起来。

那是他从赏格上撕下来的另一个角。

他昨天夜里流鼻血的时候，血滴在那张纸上。

他不记得血是滴上去的。可他看见纸上有一个点，很小，褐的。

他把纸翻过来。

那一点血透过来了，在背面留了一个印。

印的形状不是圆的。

是一个很短的横线，两头各带一个小弯。

他看了很久。

那不是血滴出来的形状。那是血在那个位置渗过去的时候，被底下的东西挡住了。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背面的印旁边，还有别的痕。很浅，一共五个。

他把那五个痕连起来看。

那是一条尾巴。

不是狐狸的尾巴。是一条很粗的、一节一节的尾巴。

他手一抖，纸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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