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叶青莲

北上的路，前八天是他一个人走的。

他走官道。官道上每隔三十里有一个驿站，驿站门口挂一盏灯。他带着韩雪晴给的木牌，进驿站不用付钱，只要在册子上按一个手印。

第三天他学会了骑马。

不是有人教他。是驿站的人看他要往北，牵了一匹最差的马给他，说这匹马走不动了，你要能骑就骑。

他骑了二十里，摔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有摔。他把腿夹住，把身子往前压。马跑起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原来这么简单。

第五天他到了一个岔路口。

路口有三条道，两条往北，一条往东。他站在路口看地上的车辙。

往北的两条，一条车辙深，一条浅。

他选了浅的那条。

走了一天以后他知道自己选对了——深的那条路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云岚仙宗。

第八天傍晚，他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尾有一家客栈，客栈门口坐着一个女孩，穿一件青衣，手里拿着一个铜镜。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孩抬起头。

“你叫天久。”

天久停下。

“你是谁。”

“叶青莲。”女孩说，“我是来伺候你的。”

天久看了她一眼。

她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别得有点歪。

“谁让你来的。”

“韩大人。”她说，“她说你一个人上不去圣天城。”

“我上得去。”

“你身上什么也没有。”叶青莲说，“你这一路吃的什么。”

天久没有说话。

“你吃的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饼。”

“什么饼。”

“别人的饼。”

叶青莲站起来，把那个铜镜收进袖子里。

“进来。”她说，“先洗。”

“你身上有多少钱。”

“十七个铜钱。”

“够住一晚。”叶青莲说，“睡完就没了。你那把剑呢。”

“我没有剑。”

叶青莲看他。

“你手里那把。”

“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嗯。”

叶青莲没有再问。

“你有几身衣裳。”

“一身。”

“一身。”她说，“一身衣裳、十七个铜钱、一把看不见的剑，你要去圣天城。”

“嗯。”

叶青莲叹了口气。

“我十七岁。”她说，“我这是第三回出远门。头两回我都是跟着别人走的。这一回我一个人，带着一个十三岁的。”

那间屋子是这客栈最好的一间。

叶青莲进去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木桶搬进来，倒满热水，然后把他推到桶边。

“脱。”

“什么。”

“脱衣裳。”她说，“你身上那件都是黑的。”

天久站着没有动。

“我今年十三。”

“我今年十七。”叶青莲说，“你要是嫌我大，你就当我是你姐姐。”

“我没有姐姐。”

叶青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那块布塞到他手里。

“那你自己洗。”她转过身，走到门边，背对着他站着。

天久洗了。

水很快就变黑了。他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水还是浑的。

他把那件旧褂子拿起来，又要往身上套。

“不许穿。”

“这是我叔父的。”

叶青莲转过身。

她看了一眼那件褂子。

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磨破了，下摆撕开过又缝上，缝的线是白的。

“洗了。”她说，“洗干净了再穿。我拿了一件新的给你，你穿那件。”

“我不要新的。”

叶青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坐下了。

“那就放着。”她说，“晾干了你自己收好。你穿我这件走路。到了圣天城，你爱穿哪件穿哪件。”

然后她把他按在铜镜前面。

“别动。”

她拿出一小盒东西，颜色是青的。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他眉毛上。

“你的眉毛太淡。”

“抹这个干什么。”

“你脸上太干净。”她说，“干净的人在城里走路，一眼就被人记住。”

她把他的眉毛抹粗了，把他的下颌抹宽了一点，还在他左脸上点了一颗很小的痣。

她在镜子里看自己抹出来的结果，看了很久。

她抹了半个时辰。

抹完，她退了两步。

“你几岁。”

“十三。”

“十三。”她说，“你这两年还得长。这个脸只能顶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我重抹。”

她想了想，又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十六。”

天久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个人的眉毛很浓，眼神很直。

他认不出那是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不要十三岁。”叶青莲说，“圣天城的海选，最小十四。你不改，报名那关就过不去。”

天久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海选。”

叶青莲没有答。

她开始收拾那盒东西。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有乱。

“你有名字吗。”

“有。”

“我不是问你叫什么。”天久说，“我问你是不是真叫叶青莲。”

她停了一下。

“叫。”她说，“我就叫叶青莲。”

“你为什么要跟我去。”

“没人让我跟。”她说，“是我自己去。韩大人只给了我一块牌和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能走到圣天城，我给你记一功。”

“走不到呢。”

“走不到我就把牌带回去。”叶青莲说，“牌是要还的。”

天久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

“那你希望我走到。”

“我当然希望。”叶青莲说，“我要是把你弄丢了，我就得回去再找一个人，重新带一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天久听了半天，听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你带过别人。”

叶青莲的手停了一下。

“带过一个。”她说，“去年，在南国。”

“他叫什么。”

“他叫朱。”叶青莲说，“我不记得后头两个字了。”

她吹了灯。

天久坐在床边。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你今天抹我的脸，抹了半个时辰。”他说，“你自己的脸，你抹不抹。”

叶青莲把那只盒子收进袖子里。

“我不抹。”

“为什么。”

“我这张脸不怕人记。”她说。

天久看着她。

他看人跟看东西一样，先看不对的地方。他今天看了一天，看见的是：她吃饭的时候右边的牙不用；她上马的时候先迈左腿；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是侧着的。

他刚才碰到了她的脸。那处地方是硬的。

这三样他都在心里记下了，一样也没有问。

他记东西的时候不问原因。

他前世就是这样。看见不对的地方先记下来，记满一页，再回头找那个能串起所有不对的东西。

“睡。”

那天夜里，她睡在门边。

她在地上铺了一条毡子，把门堵住。

“你睡床。”她说，“我堵门。”

“为什么。”

“因为夜里有人来的时候，先踩到我。”

天久躺在床上，看着房顶。

房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头是黑的。他看了很长时间，觉得自己睡不着，其实是睡着了。

半夜时他醒了一次。

门边那条毡子上，叶青莲侧着身子，背对着他。她的头发散了，木簪掉在地上。

天久坐起来，把那只木簪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他放的时候，手碰到了她的脸。

那一下很快。他碰到的是颧骨下面一点的地方。

天久躺回去以后，过了半炷香才想明白那个触感。

不是冷。是硬。

人皮是软的。人皮按下去会弹，会有温度，会在手指拿开的时候慢慢回弹。

那一下没有弹。

不是故意碰的。是那一下——她的手忽然翻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干什么。”

“簪子掉了。”

她松了手。

天久躺回去。

他躺了很久，眼睛看着房顶。

他在想一件事：他刚才碰到她脸的那一下，那处地方是硬的。

硬得像一块没化开的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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