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神典车

第二天早上，门口停着一辆车。

车很旧，轮子是木头的，车板上有一道从这头到那头的裂缝。拉车的是两匹马。

那两匹马更奇怪。它们身上的毛是红的，红得像刚烧过的炭，可是不烫。马拉的车上头有一层很淡的热气，飘到一尺高就散了。

“上去。”

“这车能飞。”

“能。”叶青莲说，“这两匹是火马。跑起来脚不沾地。”

天久上了车。

车里比外头大。

他站在车门口，把车里的东西看了一遍：里面大概有他村里两间屋子那么大，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个架子，架子上一只瓦罐，墙角还有一个很小的灶。

“这里面怎么这么大。”

“空间阵。”叶青莲说，“出门办事的人都用这个。”

“做这个阵要多少钱。”

“不知道。”叶青莲说，“这是借来的。”

天久坐在蒲团上。

车动了。

他没有感觉到颠。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的地在往后退，退得不快。路边的一棵树他看了三息，才从窗户这头走到那头。

“这个不快。”

“你觉得不快。”叶青莲说，“往外看。”

天久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风涌进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嗡”的一声，很响。他把头往外探了一下——

地在他脚底下，很远。

不是几十丈。是几十里。

那两匹马在云里跑。

中午的时候，叶青莲做饭。

她用一个很小的锅，在墙角那个灶上生火。火起得很大，她把米倒进去，锅底很快就糊了。

烟从锅里冒出来。

天久看着她。

她拿一根木片在锅里搅，搅得很用力，搅完把盖子盖上，站在那儿等。

等了三息，她把盖子掀开。

锅里的东西是黑的。

叶青莲看了一会儿，把锅端下来，倒进一个碗里，递给他。

“吃。”

“这个能吃。”

“能。”她说，“糊的地方刮掉。”

天久接过来。

他把上头黑的刮掉，底下的米还是生的。

他把碗放下。

“我来。”

叶青莲看着他。

天久把火压小了一半，往锅里添水，添了两次。第二次添完他没有搅，把盖子盖上，等了一会儿才掀。

锅里的饭是白的。

他把饭盛成两碗，一碗递给她。

叶青莲捧着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叔父病着的时候。”天久说，“他吃不了硬的。”

“他病了多久。”

“两年。”

“两年你都做。”

“我做。”天久说，“他教我看火。他说火有三层，最上头那层是烟，中间那层是黄，最底下那层是蓝。锅要搁在黄上。”

叶青莲吃了一口。

“谁教你的火。”

“我叔父。”天久说，“他是村里的。”

“村里的也会看火。”

“我们村里做饭的是我。”天久说，“他不会做饭。他会写字。”

“写字。”

“他教我写字。”天久说，“一天教两个。他教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就不行了，手抬不起来。”

叶青莲吃了一口。

“好吃。”

“糊的也吃过。”

“嗯。”

“你叔父死的那个晚上，你在哪儿。”

天久把碗放下。

“他在屋里。”他说，“我在屋里。”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叶青莲低头看着碗。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她说，“我在隔壁屋里磨豆子。磨到一半，听见她屋里没声了。我磨完了那一盆才过去。”

天久看她。

“你磨了多久。”

“两个时辰。”叶青莲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我把那盆豆子磨完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盆豆子是什么颜色。”

车晃了一下。

“豆子是什么颜色。”

“黄的。”叶青莲说，“发白的那种黄。”

“我叔父那个晚上，我给他把碗倒扣了。”天久说，“他碗里的药一口没动。我端来的时候他不喝，我就扣上，想着等他喝完了再洗。他没喝。”

叶青莲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为你说了豆子。”天久说，“你说豆子，我就想起来了。”

下午，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叶青莲开口。

“你为什么非要去圣天城。”

“我要找一个地方站住。”

“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天久说，“我要找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天久说，“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已经死了、但还在走的人。”

叶青莲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这话不是我说的。”天久说，“是我叔父说的。”

“你信。”

“我不信。”天久说，“可我要去看一眼。”

车外的云一朵一朵过去。有一个时刻，太阳从云缝里照进来，照得车里全是黄的。

天久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自己还有另一件事没说。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里天裂开了。”天久说，“裂开的地方是红的，有一颗东西落下来，把一整座城都盖住了。那种城你没见过——不是木头盖的，全是石头和铁，一栋楼能有二十层那么高。”

叶青莲看着他。

“几层。”

“二十层。”天久说，“一栋楼里住几千人。”

“那不是九玄。”

“我知道。”天久说，“所以我说那是梦。”

叶青莲没有说话。

她把手上的碗放下，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一看的时候她的神情变了——不是惊，是那种“果然”的神情。

天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她坐回来。

她没有马上说。她先把那只碗收起来，把灶上的火压灭，把架子上的瓦罐挪正。

她做完这些，才说话。

她说得很慢。

“我其实不是为了伺候你才来的。”

天久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

“那你是为了什么。”

“现在说了你也不信。”叶青莲说，“等到了圣天城，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看完了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

“一个人。”她说，“一个跟你长得不太一样、但身上有一样东西跟你一样的人。”

天久看着她。

“男的还是女的。”

叶青莲不说了。

她把车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黄昏。云在下头，一层一层，被太阳照成金的。

“再走六天就到了。”她说，“这六天你得练。”

“还有一件事。”天久说。

“说。”

“我到了圣天城，怎么找韩大人。”

“我不找她。”叶青莲说，“她会自己找你。”

“她怎么知道我到了。”

“你在城门口按了手印。”叶青莲说，“手印进了册子。太阴殿在引渡人的屋子里有人。你按下去的时候，她那边就知道了。”

天久把手伸出来看了看。

指腹上那一小块皮肤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我的名字呢。”

“她给你填的那个名字。”叶青莲说，“她不填，你进不去。她填了，你就得叫那个名字叫到底。”

“叫一辈子。”

“叫到你能自己改的时候。”叶青莲说。

天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叶青。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疼了一下。

不是胸口。是别的地方。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天久”这两个字正在往后退，往后退的力气不大，可它在退。

他没有把这件事跟叶青莲说。

从那天下午起，叶青莲每天让他在车里走一刻。

“走两步。”她说。

天久走了两步。

“再走。”

他又走了两步。

“你走路的样子不对。”

“哪里不对。”

“你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总是往腰旁边放。”她说，“那是摸剑的人。你要是想不被人认出来，就把手放下去。”

天久照她说的做了。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走了一段。

“不对。”叶青莲说。

“哪儿不对。”

“你垂手的时候，肩膀是硬的。”她说，“一个人肩膀硬，说明他身上有东西。你得松。”

“怎么松。”

“你先想着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天久想了一会儿。

“我手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你心里有。”叶青莲说，“你心里那把剑，比手上的那把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