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故人

第六天傍晚，车停了。

叶青莲把车帘拉开。

外头是一条河。河不宽，河水是绿的，河对岸有一道墙。那墙很高，天久看不到头——他从车窗里往上仰，仰到脖子酸，才看见墙顶。

墙顶上有灯。灯不是一盏两盏，是一整条线，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那就是圣天城。”叶青莲说，“南国的都城。”

天久看着那道墙。

他看的是墙的砖。

“这个墙修过三次。”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下头两层砖的颜色不一样。”他说，“最底下那层是旧的，中间那层是补的，最上头那层是新的。上头的砖缝比下头窄——修上边的时候工具好了。”

叶青莲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说。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上车。”

河这边有一座小院。

他们在河边等了一炷香。

那一炷香里，天久一直看着对岸。

河对岸那道墙底下有一排人。那些人推着车往城门走，车上的东西用布盖着。走到门洞前，守门的兵用一根长杆子把布挑开，看了，再放下去。

“他们在验货。”

“在验人。”叶青莲说，“布底下的东西是给城里送的。送东西的人不能进城。”

“为什么。”

“城里住不下。”叶青莲说，“圣天城里有一百二十万口人。一百二十万口人一天要吃多少东西，你想不到。”

天久看着那一排人。

“一百二十万，是数出来的还是写下来的。”

“写下来的。”叶青莲说，“城里每户一册，册子在司徒府里。”

“人死了，册子上的名字怎么办。”

“划掉。”

“划掉以后呢。”

“空着。”叶青莲说，“空着的格子下一批人进来再填。”

天久看着城门。

“城外这些人要是死了。”

“没有人划。”叶青莲说，“他们没有格子。”

天久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记住了以后又想了一件事——他自己现在有一个格子。那个格子上写的不是他。

天久想了想。

“那这些人一天要送几趟。”

“从早到晚。”

“他们是哪儿的人。”

“城外的人。”叶青莲说，“他们的名字不入城里的册子。城里的册子上只有一百二十万。”

院子里没有人。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灯笼是白的。

叶青莲把他带进正屋，让他坐在那儿，然后出去了。

她出去了一刻。

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个子不高，站得笔直。

天久站起来。

韩雪晴进了屋，先看了一眼他的眉毛。

“抹过了。”

“抹过了。”叶青莲说。

“可以。”韩雪晴说，“出去。”

叶青莲出去了。

屋里剩他们两个。

“往北的路好走吗。”

“好走。”

“路上有人问过你什么。”

“驿站的人问我从哪儿来。”天久说，“我说从东边。”

“还有呢。”

“没有了。”

韩雪晴坐到他对面。

“你到了圣天城，要过三道门。”她说，“第一道是城门，第二道是引渡人的册子，第三步是海选的报名。三道门你都得有一样东西。”

“什么。”

“身份。”

天久没有说话。

“你现在没有身份。”韩雪晴说，“你是东曲山北麓一个村子里的人，那个村子已经没有了。册子上没有你，四国的户籍上没有你。你走到城门口，城门官拿册子一翻，翻不到你，他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把你赶走，一种是把你的名字记在'来路不明'那一栏。”

“哪一栏不好。”

“那一栏要送到上面去。”韩雪晴说，“你猜上面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天久懂了。

“你要给我一个身份。”

“我给你一个身份。”她说，“叶家。”

天久抬起头。

“叶青莲的族弟。”韩雪晴说，“姓叶，名一个'青'字。她父亲那一支，三十年前分出去过一户，那一户没有人了，册子上只剩一个空栏。我把你填进去。”

“她姓叶，我姓叶。”

“你以后叫叶青。”她说，“你十三岁，比她小四岁。她是你堂姐。”

“她答应吗。”

“她不知道。”韩雪晴说，“她只知道她带一个姓叶的来。”

天久看了一会儿地面。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知道的。”韩雪晴说，“你到了城里，她会替你换名字。她换名字的时候，她会问你姓什么。”

“我怎么说。”

“你说姓叶。”

“她要是不信。”

“她信不行不重要。”韩雪晴说，“她信不信，你都是叶青。”

天久抬起头看她。

“那我原来叫什么，有人知道吗。”

韩雪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这是我唯一留着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因为没有用。”她说，“一个名字救不了人。你叔父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有人提过。”

天久看了一会儿地面。

“你信得过她。”

“我不信她。”韩雪晴说，“我信的是她不敢不听我的话。”

她站起来，往屋后去了。

天久跟在她身后。

屋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口箱子。箱子是铁的，铁上有一把锁，锁上系着一条布。

韩雪晴把布解了。

她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躺着一把剑。

天久站着没有动。

他这辈子见过两把剑。一把是陆川给他的那把铁剑，钝，钝得能当柴刀用。另一把就是眼前这把。

这把剑不长。剑身比他的胳膊短一点，剑鞘是黑的，鞘上什么也没有，一道纹也不刻。

韩雪晴把它拿出来。

“拿着。”

天久没有伸手。

“它叫什么。”

“揽月。”韩雪晴说，“断了几百年，前年才接上。”

“接上的东西，能用。”她说。

“能用。”她说，“接的地方在鞘里，你看不见。”

“它为什么断。”

“五百年前断的。”

“谁断的。”

韩雪晴没有答。

“你要是不知道，你不会把它拿来给我。”天久说。

韩雪晴把空箱子合上，把手放在箱盖上。

“我知道。”她说，“可我现在不告诉你。”

“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自己能拔出来的时候。”

“它插在鞘里，我拔不出来吗。”

“你刚才握的那一下，它热了。”韩雪晴说，“热是它认你。可它认你，不等于你拔得动它。”

天久看着那把剑。

“拔不动会怎么样。”

“它会留在鞘里。”她说，“一直留到你死。”

她把箱子锁上。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她说，“这把剑不能给人看见。你要用它的时候，先看地方。”

“为什么。”

“因为认得这把剑的人都死了。”她说，“除去我。”

天久把这句话想了想。

“你认得它。”

“我认得。”韩雪晴说，“我认了二十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韩雪晴看着他。

“因为我不是它要找的人。”她说。

天久伸出手。

他握住剑柄的那一下，剑身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那种从里往外的热，像冬天你把手放在一个人的背上。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浮出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一笔一笔往上冒。冒的顺序不是从左到右，是从中间往两头。

字是古体，笔画往里收。

他认得这种笔画——这是叔父教过他的那种。

他一个一个读下去。

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没有出声。

他把那把剑往身上送了半寸，然后收进戒里。

“你认得。”韩雪晴说。

“不认得。”

“你的手在抖。”

“我冷。”天久说。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那行字在他脑子里还没有散。

那行字一共两个字。

回家。

回家。

他认得这两个字。

叔父教过他这两个字。那天的顺序他记得很清楚——教“回”的时候是午后，教“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叔父写第二个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那一横写得很长，长到超出了纸边。

他那天问过叔父：这个字为什么写在纸外头。

叔父说：因为它本来就不在纸上。

他那时没有听懂。

他现在站在这把剑跟前，看懂了一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