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南国都城

城门在第二天早上开的。

那一夜他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他不想睡。

他坐在屋里的地上，把那件新衣裳摆在膝盖上，一样一样想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件是城门。城门官看册子，看人不看东西。

第二件是引渡人。引渡人看人，也看手。

第三件是牌。牌上刻他的名字。

他把这三件事想了一遍，又倒着想了一遍。

然后他想了一件不在计划里的事。

他想到自己如果死了，这个册子上就会写：叶青，年十三，卒于某日。

那个册子上不会出现“天久”。

第二天早上，城门开了。

城门很高。门洞里有风，风是凉的，从里往外吹。

城门口排着队。天久站在队里，往前看。

前头有几十个人，有骑牲口的，有挑担的，有背着箱子的。守门的兵有六个，两个看人，两个看东西，两个站在旁边不动。

轮到他了。

“册子。”

叶青莲把册子递过去。

兵翻开，找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天久一眼。

“叶青。”

“是。”

“十三。”兵念着，“姐弟两人，投亲。”

“是。”

兵又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

“往下走。”

天久往前走。

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

“官爷。”

那兵抬起头。

“我要是没有册子，你会怎么办。”

“写'来路不明'。”

“写完了送到哪儿。”

“上头。”

“上头是谁。”

那兵看了他一眼。

“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天久说，“人问路，得知道路往哪儿走。”

那兵没有答。他把手上那本册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皮。

“往前走。”他说。

天久往前走。

城门口往里有三条街。

第一条街上卖东西。第二条街上修东西。第三条街上什么也不卖，一排铺子都关着门，门上贴着封条。

他不明白第三条街为什么关着。

他后来问叶青莲。

“那条街去年烧过。”叶青莲说，“烧了以后就没有人回去。”

“为什么。”

“人不敢。”

“死人了吗。”

“死了一百多个。”叶青莲说，“册子上记的是三十二个。”

天久停下。

“册子上记的数，比真数少。”

“册子是给活人看的。”叶青莲说，“死人不进册子。”

天久往前走。

他走了三步，听见身后那兵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的手不对。”

天久没有回头。

“怎么了。”

“他的手太粗。”那兵说，“一个十三岁的读书人家的孩子，手上不会有那种口子。”

后头的人已经在催了。

那兵没有再说什么。

天久走出门洞。

他走进城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城里的房子也很高，比碧水城高得多。房顶上铺的是青瓦，瓦缝里长着草。

他在那一刻想到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一件事：他刚才手心的汗，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引渡人在城东一间院子里。

那个人很胖，坐着，面前摆着一本很厚的册子。他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半停下。

“叶家。”

“是。”

“三十年前分出去的那一支。”

“是。”

“那一支上写的是'无人'。”他说，“谁给你填的。”

“家里长辈。”

“哪个长辈。”

叶青莲说：“司徒大人。”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了叶青莲一眼，又看了天久一眼，然后把笔拿起来。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册子推给他们看。

那一行写的是：叶青，年十三，随堂姐入城，备考神典。

“盖章。”

天久按了一个手印。

那个人把册子收了回去。

“你叫我一声。”

“什么。”

“叫你的名字。”那个人说，“我要听。”

天久张开嘴。

那两个字在他舌头上。他停了一息，然后说了出来。

“叶青。”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再说一遍。”

“叶青。”

“可以。”

他把一块木牌从抽屉里拿出来，用一根小刀在牌上刻字。

他刻字的时候，天久一直在看那把小刀。

那把小刀是斜口的。刻的时候，刀刃进去的那一边深，出来那一边浅。

他忽然想起来：他前几天在一个柱子上见过这种刀。

不是这里。

是亭子里。

天久按了一个手印。

他按完手印，那个人把册子收回去。

“还有一样。”他说。

“什么。”

“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牌子，木头做的，比巴掌小一点，上头刻着名字。

天久接过来。

牌子上刻的字是“叶青”。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他看别人的东西看得很准，看自己的名字，看不出真假。

下午，天书院在城西的场子上宣讲。

场子很大。四周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排。石阶上坐满了人。

天久坐在最上头那一级。

叶青莲坐在他旁边。

“看中间那个台。”

台是黑的，是用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

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穿一身白衣，袖口镶着银线。他的头发束得很高，个子也高，站在台上比谁都显眼。

他一开口，场子里就没有声音了。

“各位。”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是全场都听得清。天久想了想，明白过来——那是有术的东西。

“我姓白，名剑飞。”他说，“天书院元院。”

他说到“元院”两个字的时候，石阶上有一片人鼓掌。

“元院去年收了十一个人。”他说，“这十一个人里，八个是从四国各地考进来的，三个是从书院本院升上去的。”

“进去以后做什么。”

台下有人问了一句。

白剑飞看向那个人。

“进去以后什么也不做。”他说，“头一年，你只做一件事：读书。”

“神典四年一次。”他说，“四年里，四国一共选出十八万人。十八万人里，进得了天书院的，是两百个。”

“两百个。”他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说错。”

石阶上安静了。

“这一次不一样。”白剑飞说，“这一次的神典，开在石上。”

他抬手指了一下身后。

台上那块黑石上头，挂着一幅图。图上画着三样东西：一片沙，一个阵，一杆旗。

“第一关是极阳之地，第二关是辩器，第三关——”他停了一下，“第三关不说。”

场子里有人笑。

白剑飞没有笑。

“我再说一件事。”他说，“神典已经办了三十二次。前面三十一次都办在西傲。这一次改在南国，有两个原因。”

他把手放下来。

“第一个原因是石。”

“第二个原因——”他说，“关于十三年前，死亡山林的那一晚。”

天久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白剑飞往下说。

“十三年前那一晚，死亡山林里有三个人活着出来。”他说，“这三个人里，两个是太阴殿的，一个是书院的老先生。”

“那一晚以后，死亡山林的东边划了禁。”他说，“禁到今年，正好十三年。”

“今年我们把它开了。”

场子里静了很久。

天久坐在最上一级石阶上。他的手心在出汗。

坐在他左边的叶青莲看了他一眼。

“你手在抖。”

“我冷。”

“下午的太阳。”叶青莲说。

天久没有接这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一晚有三个人活着出来，两个是太阴殿的，一个是书院的老先生。

三个人活着出来。

他叔父那一晚在不在死亡山林。叔父从来没有说过。

“十三年前。”叶青莲在旁边说。

天久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叶青莲说。

天久看了她一会儿。

他刚才没有听错。那个数字从他自己嘴里出来是问题，从她嘴里出来是一句自言自语。

他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和叔父那句“我身上那颗心，不是我的”并排放在一起。

放完他抬起头。

台上那个人还在说。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天久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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