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十三人

那些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天久本来在看城里的铺子。他看铺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卖什么，他看招牌。

一条街上四十七家铺子，有十一家用同一块木料。他数出来了：那十一家的招牌底是榆木，其余的都不是。

他正数着，街口的人开始往两边让。

先是牲口。十几头驮兽，背上驮着箱子，箱子用布蒙着。然后是车。第三辆车过来的时候，天久站住了。

那辆车没有马。车底下是一层水，车就浮在水上。

车里坐着一个老头。老头歪着身子靠在一堆酒坛上，手里拿着一只葫芦。

车过去之后，街上有人小声说：“酒颠道人。”

天久往那辆车里多看了两眼。

车里那老头歪着，一只脚搁在酒坛上。他手里那只葫芦是空的还是满的，天久看不出来。

他只看出一样：那辆车的车辙比别人浅。

水托着的车，轮子不沾地，所以车辙浅。可他今天上午看的那些驮兽，蹄印都很深。

这条街上的土是新垫的。新垫的土，压下去就该有印。

那辆车没有印。

天久把这一条记住了。

天久记住这个名字。

后头又来了一辆。这一辆是黑的，车厢上贴满了黄纸，纸上画着字。车帘是垂着的，看不见里头。

“神符宗。”

再往后是一个女人。她没有坐车，她是走过来的。她走路的步子很小，可她的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身后跟着六个穿绿衣的女孩。

“姚晴仙子。”

再往后，是一个书生。书生一边走一边笑，笑得没来由。他经过天久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

天久抬头。

“你身上有股味道。”书生说。

“什么味。”

“铁。”书生说，“很老的铁。”

他笑着走了。

街上的人说：“笑面书生。”

然后是巨兽。那不是驮兽，是活的——一头有两个人高的东西，浑身是土色的硬壳，走一步地就沉一下。它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光着膀子，身上全是疤。

“秦虎。”

天久数了。

从头到尾，他数出来十三个。

十三个当世的强者，在同一天下午，从同一条街上过去。

他站在街边，谁都不认识他。他手里没有灵光，身上没有术，脸上的眉毛是抹上去的。

可他心里在记。

他记得酒颠道人的车是往南拐的，神符宗的车是往东拐的，姚晴仙子的六个绿衣女孩里，有一个走在最后，脚是侧着的——那是个瘸子，走得很累。

他记得笑面书生看了他一眼，说“很老的铁”。

后头还有。

一个穿黑袍的人从街对面过去，没有走这条街。他走在对面那排屋檐底下，走得很慢。他经过的时候，街上那几盏灯暗了一下。

天久记住的不是他的衣裳，是他的脚。他走一步，脚下那块地砖上的灰就往两边分，分得很干净。

“那是谁。”他问。

“不认识。”叶青莲说，“今天来的人里，有几个是不上名册的。”

“不上名册的怎么进城。”

“他们不用进。”叶青莲说，“城是围着人的，不是围着他们的。”

最后一个是一个女人，很老，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木棍。她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下。

她走过天久面前的时候，停下，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书生那种看。是那种——看病的时候，大夫看你的舌头。

她看了三息，然后走了。

天久站在原地。

“她看你什么。”叶青莲说。

“不知道。”

“今天下午，看你的有两个人。”叶青莲说，“书生是闻，她是在数。”

“数什么。”

“不知道。”叶青莲说，“我只知道，被那种人数过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那天傍晚，城中最高的那座楼亮了。

楼是白的，一共九层。楼顶上有一面镜，镜往上照，照出一片光，光把整个圣天城罩住了。

街上的人都抬头看。

“南国公主到了。”叶青莲说。

“公主也来。”

“公主每年都来。”叶青莲说，“这一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今年十六。”叶青莲说，“她父亲让她来办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挑一个人，继承天机传承。”

天久想了想。

“怎么挑。”

“不知道。”叶青莲说，“听说她自己也烦。她昨天在城里坐了半个时辰的轿子，坐在里头哭。”

那天夜里，城中那座白楼上的镜又亮了一次。

亮的时候，有一个女孩从楼里出来了。

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底下那条街。

街上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走。

她走到第十七级台阶的时候停住了，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一个侍女追出来，站在她背后。

“公主。”

“我坐一会儿。”

侍女没有动。

“你说，”女孩说，“天机传承是什么。”

“是国运。”

“国运是什么。”

侍女没有答。

女孩看着街。

“我父亲要我从今天下午那十三个里挑一个。”她说，“我这辈子只学过一件事——怎么看出一个人值不值得信。我用这个本事挑了三年，挑出来的三个，两个死了，一个跑了。”

她站起来。

“今天下午那十三个，我一个都不信。”

她说完这句话，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公主。”侍女说。

“你说。”

“明天还有一批人来。”

“我知道。”

“大人说，让您在明天之前选一个出来。”

女孩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让我选。”她说，“他自己选了三年。”

侍女没有说话。

“我父亲这辈子只信过一个人。”女孩说，“那个人在十三年前死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见过那个人的名字。”她说，“在一张纸上。纸上还写着别的东西。我看不懂。”

“公主看得懂的字比奴婢多。”

“我看不懂的不是字。”女孩说，“是那行字底下画的一个东西。”

她站起来。

“回去吧。”她说。

第二天早上出太阳的时候，天上落下来一片雪。

不是雪。是一片一片很薄的东西，落在人身上就化了。落到地上的时候，地上会亮一个小点。

天久伸手接了一片。

那一片在他手心里化了。化的时候是凉的，凉到骨头里——那是他七月里被冻醒过的那种凉。

“那是神女。”叶青莲说。

天久抬起头。

那一片东西是从城南来的。城南的天上有一朵云，云是白的，一动不动。

云底下有两个人。

前头那个很高，穿着白，看不清脸——她的脸好像有一层什么挡着，你看着她，眼睛就会往旁边飘。

后头那个矮一点。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很素的白衣，头发是散的，没有束。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走着走着，忽然往这边转过头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几百个人，她看了看天久。

天久没有躲。

他看着她。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圆眼睛，薄嘴唇，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一点，也可能比他小。

她笑了一下。

天久看着那张脸。

他看人的方法和看东西一样：他先看不对的地方。

那个少女的袖口是旧的。白衣上别的女孩袖口都是新的，边角挺直，她的袖口磨软了。

那不是穿一天磨出来的。那件衣裳她穿了很久。

他记下这一条。

她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了一下，眼睛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这条街上，有几百个人看见了她。她看的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前头那个走了。

天久站在原地。

手心里那一片凉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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