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神典开启

神典在城北的广场上开。

他们寅时就到了。

寅时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天久站在队伍里往前看，前头是一条一条的黑影。他数过——从广场这个角往那边数，一共十七个队列，每个队列几十个人。

到卯时，队列变成了几十条。

到辰时，广场边界那一道白线外还有人在往里挤。

“一共多少人。”他问。

“报了名的，十一万四千。”叶青莲说，“今天到的，估计九万多。”

“九万多人，只有一个场子。”

“不是一个场子。”叶青莲说，“第一关不在这个场子里。这个场子只是站人的。”

那个广场比天久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他站在广场边上往前看，看到的是人。

不是一片人。是人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叶青莲把牌挂在他腰上。

“记住三件事。”她说，“一，报名的时候不要看人。二，你的名字是叶青。三，你走路的姿势。”

天久把手从腰边放下来。

“我记住了。”

午时，广场中间那块黑石上站了一个长老。

那个长老很老。老到他的皮贴在骨头上，看不出肉。他穿的衣服很长，一直拖到脚面。

他一开口，广场上有几万人，可他的声音很清楚。

“神典开。”

他把手里那根杖举起来。

长老开口之前，先有人唱名。

唱名的是四个人，站在广场的四个角上。他们唱的是神典的来历——从第一次开，到这一次，三十二次，每一句话里带一个年号。

天久听着那些年号，把它们记了一遍。

唱到第三十一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三十一次，是十三年前。

那一次的地点写的是西傲。

那一次的结果，唱名的人只说了四个字：中途废止。

天久把这一年记在心里。

他又往下听。

唱到第三十二次的时候，唱名的人换了调。前三十一次是平的，这一次头两个字往上提了一下。

“南国。”

“圣天城。”

“石上。”

三句话，三个词。

天久站在人群里，把这九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南国。圣天城。石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儿。他现在就站在那九个字中间。

他左边那个人在抖。他右边那个人也在抖。抖的人都是因为高兴。

天久不抖。他在数一件事——唱名的人一共唱了三十二次神典，前面三十一次都在西傲。这一次换到南国。

换地方是有原因的。原因写在台上那块石头上，或者写在白剑飞昨天说的那个晚上。

他把这两件事并在一格里存着。

杖是黑的，杖头上有一个东西，看起来像一块石头，可它不是石头——它在转。

“祖传法决，赐福于众。”

杖头上的东西散开了。

它散成很小很小的光亮，一片一片往下落。落下来的时候，落得很慢。整个广场上，几万人一起仰着头看。

那些光亮落在人身上。

广场上开始有声音。

天久看着那些人。

他一个一个人的看过去。

左边三步外，有一个穿黄衣的年轻人，跪下去的时候是先跪右腿。他跪完抬头，脸上全是水。

前面十步，有一个女孩，没有跪。她站着，两只手举起来，一直在抖。

右边十几步，一个壮汉把身边的同伴举了起来，举到肩膀上。同伴在他肩膀上哭。

再远一点，有一个老头在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到后来变成了咳。

广场上有几万人。几万人同时在一个东西底下，做同一件事。

天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心里生的不是羡慕。

是一种很冷的东西。他忽然很清楚：这些人有的东西他没有。他现在站在这一片人里头，可他不在这片人里头。

有人跪下去，跪下去的时候哭出了声。有人举着手，喊了一句什么。有一个女孩抱住旁边的人，两个人一起跳。

天久站在那儿。

那些光亮落在他身上，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

什么也没有。

他等着。他等了三息，五息，十息。

他的身体里什么也没有动。

不是没有感觉——是没有感觉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奇怪。就像下雨的时候，别人都湿了，只有他一个人是干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试着站到一片光亮里。

他又做了第三件事。

他蹲下去，把手掌按在地上。

地上是石头。石头是凉的。他等了三息。

他手心里那一片石头，也是凉的。

那一整片光亮落在地上，地上的石头会发热——他十步外那块石头就是热的。他手掌底下这一块，一直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凉不是“没有反应”。凉是“它躲开”。

还是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了。”叶青莲小声问。

“我没事。”

“你脸白。”

“我没事。”

“别人都有。”

“我看见了。”

叶青莲伸手在他的手背上碰了一下。

“你的手是凉的。”

“我一直凉。”

他抬起头，看那块黑石上的长老。

长老也在看这个方向。

不是看他。长老在看广场上的人，看得很慢，从左到右，像在数。

数到接近天久这边的时候，长老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天久，他看的是天久旁边的人。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了。

天久看着长老的背影。

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在算。

长老看广场看了很长时间，看得很慢，从左到右，像在数。数到这一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长老看的是天久旁边那个人。

可天久站在那个人旁边。

他忽然想：长老数的时候，是把他和他的旁边看成一处的。

也就是说，在长老的眼睛里，他不是一个单独的格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一下有点凉。

“我不明白。”天久说。

“什么不明白。”

“他们都有。”他说，“就我没有。”

“也许你的那份，后头再给。”

“不是。”天久说。

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站在那片光亮底下。天黑了，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不是后头给的问题。”他说，“是这东西本来就跟我没有关系。”

叶青莲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落下来的时候，是先找人的皮。”天久说，“人皮上有东西它才认。我身上没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什么也没有。那一片凉早就散了。

“我叔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说，我身上那颗心，不是我的。”

叶青莲没有说话。

“我以前以为他是在说他老了。”天久说，“我现在觉得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起来。

存在最里头那一格。

长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

“神典一开，七关。”

“第一关的名字，叫极阳之地。”

“这一关本来定在三天以后开。”长老说，“今天开。”

他把那根杖往地上一顿。

地动了一下。

不是震。是那种很轻的、从上往下的沉，像整个广场被人往下按了半寸。

“提前开。”长老说。

“为什么提前——”

下头有人的话没有说完。

黑石上那块转着的东西忽然亮了。

广场中间，从那块黑石开始，一圈光往外扩，扩得很快。

天久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叶青莲在旁边喊的。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她喊的是“叶青”。

光把整个广场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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