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极阳之地

光散的时候，他先看的是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在。手背上的皮没有破，指甲还是那样，中指上箍着那枚戒指。

然后他抬头。

他站在一片沙上。

沙是黄的，从他脚下往外，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天是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天就是一整片的亮。

他回头看。

身后也是沙。

“叶青莲。”

他喊了一声。

声音出去以后，没有回来。沙把声音吃了。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在那儿数了六十下心跳。

数完他往前走。

他走了大概两百步。

两百步以后他停住，蹲下去。

他抓了一把沙。

沙在手里是烫的。他把沙摊开，让它在指缝里往下淌。

淌完他皱起眉。

沙粒太齐了。

他前世见过很多沙。河里的沙、海边的沙、风积的沙，每一种都不一样——有的圆，有的带棱，有的混着一层一层的碎贝壳。世界上没有一种天然的沙，是从头到尾一样大的。

手里的这把沙，每一粒都差不多。

他又抓了一把，再抓一把。

三把都一样。

他站起来，把那把沙撒了。

这不是天然的沙。这是筛过的沙。

有人在某个地方架了一台筛子，把沙筛过，筛成一样大的，然后铺在这儿。

这不是沙漠。这是有人铺出来的。

他往四面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他数的不是沙，是别的东西。

沙面上有痕。痕很少，可是有。有一处是三道并排的浅沟，大概是有人用三根手指划过去的；有一处是一个很浅的半圆，像膝盖压出来的。

他蹲下去看那个半圆。

半圆是新的。

新到什么程度——半圆的边上还有一层浮沙没有填满。

他站起来，往痕多的方向走。

走了两个时辰。

温度开始升。

不是慢慢升。是那种——他蹲下去的时候不热，站起来走了三步，背上就湿了。

他往回摸了一把后背。手心里是水。

他又走了五十步，后背干了。

又走了五十步，皮开始疼。

他解开褂子的领口，把袖子往上撸到肩膀。

他一边走一边想一件事。

这个温度不是太阳给的。太阳只有一个，而且天上那一片亮根本不是太阳——那是光的墙。

有东西在加热。不是从上面，是从他身体里。

他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那七个点上。

点还是凉的。

“不是这里。”他说。

他把手挪到腰上，挪到背上。

他后来想明白了：加热的是他这个人的“里子”。就像有人把一根铁棍放在火上，火在外头，热在里头。

他遇到了第一个别人。

那个人趴在前头一片沙上。

天久跑过去。

那个人是个男的，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腰上挂着一把刀。他的脸是红的，红得不像活人。他的嘴张着，嘴里的舌头干成了一片纸。

天久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脖子上。

那里还有一点点动。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答。

“你能听见吗。”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他的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是一口气。

“水。”他说。

天久没有水。

他想了想，把那个人的上衣解开，把褂子脱下来，用褂子兜了一兜沙，往那人身上盖。

沙是烫的。他兜了三兜，那人身上的红退了一点。

“我回来找你。”他说。

那个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手指是烫的。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别走。”

“我得走。”

“你走不了。”那个人说，“你走两天就知道了。”

“为什么。”

“这地方不让人停。”他说，“你停一天，它就让你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那个人张了张嘴。

他嘴里那口气没有上来。

他的手指从袖子上滑下去。

他往前走。

他走了十步，回头看。

那个人趴在那儿，还在。

他走了二十步，再回头看。

那个人不在了。

不是死了以后不见了。是沙上什么也没有了——连衣裳，连刀，连他刚才兜的那三堆沙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跑回去。

那个地方是平的。

他用手把沙扒开。

扒了两尺深，底下还是沙。

他坐在那片沙上，坐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一关在数人。

他把这个结论在嘴里过了一遍。

数人。

那么这一关一定有数。有数就有规矩。规矩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天。

天上那一片亮里没有太阳。他找不到方向。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把身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剑在戒里。戒指在手上。弹弓在腰上，绳子还系着。三张纸。柴刀。两颗药。九个铜钱。白老那条腰带。

他数了三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在学那个老头。那个趴在这片沙上、舌头干成一张纸的老头，刚才也在这片沙上数什么。

天久把自己这个动作掐住了。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数东西是为了知道，不是为了不害怕。

说完他站起来。

他把腰上的牌拿下来。

木牌上刻着“叶青”。

他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挂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牌角上蹭了一下。

牌角是新的，还没有磨圆。

他把这一条也记住了——他现在手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新衣裳，新名字，新木牌。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样是旧的。

那把铁剑。铁剑在戒里，戒是叔父的，叔父是旧的。

挂完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把周围一圈看了一遍。

可看的地方只有沙。可数的东西只有沙。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沙里的一根干骨头捡起来（那是刚才那个人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他不知道），在沙上划了一道。

他从脚下开始，往东走一百步，划一道。

再走一百步，划一道。

他划了十道。

划到第十道的时候，他回头。后头那十条线还在。

他开始数步子的时间。

一百步，他走一百二十下心跳。

第二遍，一百一十八下。

第三遍，一百一十六下。

他走快了。

他停下来，把腰上的腰带紧了一格。

他前世的师父教过一句话：一个人在没有参照的地方走路，会不自觉地变快。变快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心里觉得走不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重新走。

这一回他不数心跳，他数呼吸。

呼气落地，吸气抬脚。

他找了中间那一道，站在线上。

“一个人找路，得先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他说。

他前世在野外做过这个。荒漠里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水，能定的只有你自己走过的痕。

他把腰带解下来，绑在一根骨头上，插在沙里。

插完他退了三步，看那根骨头。

骨头是他的记号。记号是给自己看的。

他又做了一件事：他在插骨头那个位置，用手把沙刨开一层，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坑的作用是让风把坑边的沙吹走的时候，他能看出风向。

他等了一会儿。

沙没有被吹走。

一点也没有。

他把手伸出去，在沙面上空试了一下。

没有风。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一片沙子，上面没有风，下面在加热，天上有八个还没出来的太阳。

插完他抬起头，看天。

他看天的时候，天是白的。白得很匀，从这头到那头一样白。

他找了一下方向。

太阳没有。云没有。星没有。

他站在那片沙上，一只手撑着插在地上的骨头，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往四面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天。他是在算一件事——他走了大概两千步，划了十道线，绕了两圈。他到过的地方加起来，还没有这一片沙的边。

这一关有多大，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现在站的地方，是全片沙里他唯一认得的地方。

他低下头，准备再走一趟。

天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金的，很大，横着铺开，从这头到那头。

字在往下沉，沉得很慢，一边沉一边亮。

他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阳极在。”

“生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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