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八个太阳

先是一圈涟漪。

从沙漠的正当中开始的。那一片沙动了一下，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往外扩，扩得很快。

扩到天久脚下的时候，他感觉脚底被顶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个东西。

天上那一片白里，出现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红的。

它一开始很小，像一颗星，然后它变大——不是慢慢变大，是一下一下地涨。涨到第三个呼吸，它已经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它是一颗太阳。

“一个。”天久说。

第二圈涟漪。

第二个点出来了，在第一颗旁边。

第三圈。第三圈出来的时候，是两个。

第四圈出来的时候，是四个。

天久数到这一遍就没有再往下数了。

天上那一片白里，挂着八个东西，红的，圆。它们不是太阳的样子——太阳是一团，这八个东西是硬的，像烧红了的铁饼。

八个一起往下照。

沙开始化。

不是被烤干。是化。

天久脚边那片沙先是塌了一小块，塌下去的地方泛出一种暗红的亮，然后那一块变成了稠的东西，慢慢地往四周流。

它流到哪儿，哪儿就亮。

“岩浆。”天久说。

他往前跑。

他跑的时候不敢落脚太重——落脚重的时候会陷进去半寸。他试过一个轻一点的踩法：脚掌先落，落下去立刻抬。这样能跑。

他跑了大概三百步。

跑到三百步的时候，他站住了。

因为前头有人在喊。

不是一个人喊。是很多人一起喊，喊出来的东西不成词。

他跑过去。

那一片地上跪着几十个人。他们不是自己想跪——他们的脚下是岩浆，他们的脚已经在里头了。有一个女孩用手刨着沙子，刨开的地方立刻变成红的。

天久伸手去拉最近的那个。

他拉出来一个。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就是红黑色的。

天久把他往远处拖。拖了二十步，放到一片还硬的沙上。

他又回去拉第二个。

这一次他拉的是个老头。老头的胳膊一拽就脱了——不是断，是那截东西已经软了。

他站在那儿。

他两只手都是红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十个人。

他没有再拉。

不是他不想拉。是他刚才拉那两个人的时候，手上那点力气一次比一次少。拉到第三个人，他拉不动了。

他知道那不是他没有力气。是这个地方在往他身体里拿东西。

拿得很快。

他把这个判断存起来，然后做了一件小事：他把两只手放在褂子上擦干净。

擦干净的意思是——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手上有别人的血。

擦完他往那几十个人里看了一遍，找一个人。

他找的是那个女孩。那个用手刨沙的女孩。

她还在刨。

天上那八个东西又亮了一次。

“都跪下去。”

天久身边有个人抬起头。

“别跪。”那个人说，“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你起得来吗。”天久说。

“我起不来。”那人说，“我这两条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停住。

“小兄弟。”他说，“你手里有没有水。”

“没有。”

“那你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背上有个人。”他说，“她还有气。你把她拉出来，往南边拖。南边有块硬地。”

天久往他背上摸。

他摸到的是一块布。布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一直在说。

“我背上有个人。”

有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声音是平的，不带一点情绪。

那句话说完，天上有东西压下来了。

不是风。是那种——天久跪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脊背被一整座山按了一下。

他跪进了岩浆里。

岩浆到他膝盖。

膝那一片先是麻，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

他没有去拔腿。

拔腿这件事他前世做过一次——陷在泥里的人不要往外拔，越拔越深。要往旁边倒，把身体放低，再蹭出来。

他现在不能倒。周围几十个人跪着，他一倒就压在别人身上。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两只手撑在身旁两个人的肩上。

那两个人在哭。他们不知道天久在干什么，他们以为他在拉他们。

天久借他们两个人的肩膀，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提了半寸。

半寸。

够了。

血往回走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

他的腿在岩浆里。周围那几十个人也跪着，跪得比他低。

他抬起头，往一个方向找。

找到了。

那一片人里头，有一个人站着的。

不是站着——那个人是浮着的。

叶青莲。

她站在一片赤色的东西上。那东西是一片一片的，从她脚下往外铺开，铺成一个莲花的形状。

她也在找他。

“叶青。”

她喊了。

“我在这儿。”

她转过脸。

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脚下的那朵莲花往外推。

莲花散成一片一片，往天久这边飞。

飞到一半的时候，天上有东西亮了。

八个太阳里的一个，转了一下。

一道光落下来，落在莲花的中间。

不是打。是判——那种感觉、那种动作，像有人在一张纸上划了一道线。

莲花碎了。

叶青莲从碎裂的地方往下掉。

她掉到离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她身上那层原本的东西没有了，她的脸很白。

她张嘴说话。天久听不见。

他看见她在说两个字。

她说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天久看懂了她的口型。

“不许。”

“不许。”

天上那八个东西往下照。

岩浆涨了。

天久的手插进岩浆里。

他的手腕也进去了。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不是找别人。是找他自己——他的戒指刚才在岩浆里滑了一下，滑到手指第一节上。

他把它往上一推。

推回原处。

然后他把手往胸口按。

七个点。

第一个点。

哪一个是最上面那个。

他按了。

那一点是凉的。

他往下按。

“不许。”

他听见的不是叶青莲的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的手按在岩浆里，按在那一个凉的点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不是往里收。这一回他是往外送。

他把胸口那一点凉往外送，送进岩浆里。

岩浆动了一下。

不是凉了。是它——分开了。

从他的手底下往外，分开了一条路。

路的中间是干的沙。

他跪在那条干的路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跪在那儿想了一件事——他刚才把胸口那一点凉送出去的时候，用的不是力气，是“给”。

他从出生到现在，只给过一样东西。是叔父病着的时候，他碗里那口药。

他给自己这一下找了一个词。这个词是他今天才找着的。

给。

他把这个字放好，然后抬起头。

他看见叶青莲在对面那朵碎了的莲花上坐着。

她没有再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那只手刚才推莲花的时候，掌心那条线断开了，断口上什么也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

天久在那一眼里看出了一件事：她刚才喊“不许”，喊的不是他。她喊的是那八个太阳。

她在跟他一样，对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说不行。

他说完之后，胸口那一点凉就往外走。她说完之后，脚底下那朵莲花就碎了。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一个说了算，一个说了不算。

天久把这一点差别记住了。

两团水球从天上落下来。

那两团东西落得很平，没有声音。它们落在天久和叶青莲的中间，然后一边一个，把两个人托起来。

托起来的时候，天久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从那两团水球里出来的，声音很平，还是不带情绪。

它说的是三个字。

“往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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