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八方古亭

水球托着他往前走。

从上面看下去，底下那一片沙已经不成样子了。沙和岩浆混在一起，混成一锅东西。锅里有黑的东西，有亮的东西。

人还在。

那些人不是跪着，是浮着。他们浮在那锅东西上头，一团一团，被托在半空。

天久数了一下能看见的。

十几团。几十团。

再远就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那两团水。水是清的，透明。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的外面。

那里是软的。像一堵用布做的墙。

他把手往回收，收了一半又伸出去。

他用指甲在那堵软的墙上划了一下。

墙上没有印。

他又划了一下，这一回用了力气。

还是没有印。

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有一层水。那层水是凉的。他把手在褂子上擦干，擦完再摸——指尖上是热的。

他明白了：这堵墙不是水做的。水只是一个样子。

那这个东西是什么。

他没有再问。他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问得动它。

前头出现了一座亭子。

不高。四根柱子，顶上一顶盖，盖是红的。红的不是漆，是一种石头——那石头是红的，红得发暗。

亭子周围的地是硬的。

不是沙，也不是岩浆。是土。

是那种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抬脚的时候会把鞋底带起一小片的土。那种土他很小的时候在村里踩过。

水球把他往前送。

送到亭子台阶前的那一尺，水散了。

他落在土上。

两条腿一软，他跪下去了。

他跪着往四周看。

这一片土大概有几百步宽。土是黑的，湿的，上头有草——草刚冒头，是白的尖。

土的外面是一圈岩浆。岩浆在外面围着，转，可是进不来。它到土边上就停住，停得很整齐，像有人在这儿画了一个圈。

他又看了一遍那一圈。

那一圈不是圆。

他站起来，绕土走了一圈。走的时候他在数自己的步子。一圈走完，是两百七十四步。

他又走了第二圈，换了一个方向走。两百七十三步。

两圈差一步。

差一步说明它不是正圆，是一个近似圆的形状。近似圆的形状有两种：一种是人随手画出来的，一种是八个角连成的。

他想起了天上那八个太阳。

八个。

他从站的地方抬头看天。

天已经蓝了，八个太阳一个都不在了。可那八块灰的地方还在，它们的位置他刚才数过——东南西北各两个。

他低下头，把脚下这一圈在心里画了一遍，然后把八个灰点对上去。

对上了。

八个点连起来，正是一个八边形。

他站在八边形里。

土的外面，天上那八个太阳还在。

他站起来。

亭子中间有一张石桌。

石桌是圆的，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放，只有一个槽。

槽是长条的，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大概两寸，窄的那头只有一指。

槽的形状他认得。

他把揽月从戒里取出来。

他比了一下。

槽的长度和剑鞘一样。宽的那头是剑首，窄的那头是剑尖。

他把剑连鞘插进去。

插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韩雪晴说的那句：接的地方在鞘里。

他把剑往里送到底。

剑没有响。

是石桌响了。

石桌响的时候不是一声。是一层一层地响——从桌子中间往外，响到桌沿，响到亭子的柱子上，响到亭子顶上。

然后八样一起动了。

天上那八个太阳，一个接一个地灭。

第一个灭的时候，天还亮着。

第二个灭的时候，那块白墙上出现了一道缝。

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灭的时候，天久看见了天。

那才是真的天。蓝的，很高，上头有几朵云。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最后一个灭的时候，天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蓝。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雨落在土上。

土吸了那一滴，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二滴。

第三滴。

然后是一片。

雨不是小雨。雨是那种你站在里头三息就湿透的雨。它落下来的时候，那一片土上的白草尖一下子立直了。

天久站在雨里。

他抬起头，张开嘴。

他喝了三口。

第一口是凉的。第二口是甜的。第三口，他尝到了土味。

他把脸往下抹了一把。

雨落在他腿上——膝盖以下那一片刚才在岩浆里失去感觉的地方，那种麻，被水冲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低头看。

膝盖以下那一层黑的、软的东西，被雨一冲，冲掉了。

底下是肉。是新的肉。

雨落到土外面去了。

外头那一锅混着的东西，被雨砸下去以后起了雾。雾是白的，一片一片往上升。

那些浮在半空的人，被雨砸到的时候，一个一个往下落。

他们落在土上。

一个女孩子摔在离天久二十步的地方。她的脚是红的，头发是湿的，她趴在地上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把身上的水往嘴里捧。

一个老头落在另一边。他跪在土里，把两只手插进泥里。

天久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站在亭子前，看着那些人从外头一个一个落进来——落到土上，落在那片雨里。

有人落进来以后，先看自己的手。

有人落进来以后，先看天。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落进来，跪在泥里，忽然抬头看他。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天久认出他了。

那个人是白剑飞。

白剑飞也没认出他——他的眉毛是抹的，脸是改过的，他的名字是叶青。

白剑飞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白剑飞把头低下去，也去捧水喝了。

白剑飞看着他。

“你也是进来的。”

“进来了。”

“你叫什么。”

天久停了一息。

“叶青。”

“叶青。”白剑飞说，“我没有听过这个姓。”

“小姓。”

“小姓能进八方古亭。”白剑飞说，“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天久说。

白剑飞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天久说，“你也不知道。”

白剑飞没有答。

他把头低下去，去捧水喝了。

他喝到一半，又抬起来。

“我姓白，名剑飞。”他说，“你出去以后，会再见到我。”

雨下了半个时辰。

雨停的时候，土上站着一千多个人。

一千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都站在泥里，身上滴着水，看着这片土。

土是黑的，草是绿的，远处那圈岩浆已经不亮了，它变成了一层灰的东西。

天久往四面看。

他忽然明白了这八个太阳为什么是一个圈。

因为这八个太阳落下来的位置，东南西北各两个。它们围出一个形状。

他站在亭子里抬头看。

从亭子顶上往下看，那八块灰了的地方，正好是八个角。

八方。

古亭。

他低头看石桌上那把剑。

揽月还插在槽里。

他伸手去拔。

拔不动。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往外拉。剑没有动，石桌也没有动。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叶青。”

他回过头。

叶青莲站在台阶下头。她找到了他。她也浑身是水。她一只手里拿着一块白的东西，是从那些人堆里捡来的。

“你没事。”

“我有事。”叶青莲说，“脚。”

天久看她左脚。

她的左脚是侧着的，跟平时一样。

“你的脚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她说，“是刚刚。”

她往台阶上走了一步。

她走到第二步的时候，脚下那块土亮了一下。

亮的不是土。是绕着亭子的一圈线。

那圈线是从石桌底下出来的，往上走，走到四根柱子，走到亭盖上。

线一亮，叶青莲就没有了。

她不是被推走，也不是掉下去。她整个人就像被人从一张画上擦掉了。

她手里那块白的东西掉在台阶上。

天久扑过去。

台阶上是空的。

他站在那儿喊了一声。

“叶青莲。”

没有回声。

雨后的土上有一千多个活人，可整个地方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都数得清。

他低头看台阶上那块白的东西。

那是半幅画。

画的边是断的，断口是一层一层的。

他把那半幅画捡起来。

画上画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天久把画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没有先看那个人。

他先看的是那把剑。

剑是长的。剑首上有一个环。

他把揽月从石桌里拔了一下。

这一回，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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