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护道

神典广场上炸了。

天久听不见，可他感觉得到——那一圈线的光，从这里一直通到外头，通到广场那块黑石底下。

黑石在震。

外头的声音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那种从地底下来的，很闷，一片一片，像几百面鼓一起在敲。

他把那半幅画折起来，塞进怀里。

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折三次，每次折的方向一样。折完他把折痕压平，压在怀里最靠里那一层。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小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小心。这东西是一幅画，一个死人留下的画。可他从拿到它到现在，一共看了两遍。

两遍都让他不舒服。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亭柱上。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那半幅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绢很旧。旧到他一碰，绢上就掉粉。

他用最轻的手法把画托起来，对着光看。

层压。他前世看东西最爱看层压。这半幅画的右下角有一处补过的痕。补的那块绢比原来的细，颜色比原来的深。

补过的地方，正好在执剑那个人的脚下。

补的人不是想遮盖什么。补的人是让脚下那块地“看起来连续”。

为什么要让地看起来连续。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往下想。

第二件事是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摸了一遍。

剑。戒。弹弓。三张纸。柴刀。赤炎剩下的两颗药。十七个铜钱花了八个以后剩九个。

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那样东西从怀里最里头掏出来。

是一条腰带。白的，破的，洗得发灰。是白老给他的那条。

他把它展开。

它是干的。上头的字没有了。

他把那条腰带在膝盖上摊平。

白老给他这条腰带的时候，带子上有字。字是白老用什么东西写上去的，写了很长。他那时候看不懂。

现在字没有了的第一个可能是水。雨把他身上浇透了十三天。

第二个可能不是水。

他把腰带翻过来。

两面都是白的。

如果字是被水冲掉的，那么冲掉的时候，墨会往边上散。布上的墨冲掉以后，边沿会留下一圈很淡的影。

他找了。

没有影。

不在。

他把腰带折起来，收回怀里。

他坐在那儿想白老。

白老把带子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个带子不是给你的。

他那时候以为老头是在骂他。

他现在坐在这座亭子里，看着外头那些人在争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骂。

那是一个人在交代一件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亭子外头，有人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把那些词分了类。

第一类是人：太阴殿的人，书院的人，还有几个不属于这两家的。

第二类是东西：气运之子，八方古亭，先到的人。

第三类是规矩：护道。

这三类里，只有第三类是他没听过的。

护道。

护是保护的意思。道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一件事——他见过的所有大人，说“道”的时候，都是先看一眼别人再说。

说话的人不止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从那一圈线的光里出来。他听不清整句，只听得见几个词。

“气运之子。”

“八方古亭。”

“先到的人。”

“我天书院。”

“太阴殿的人也在这儿。”

那个声音最响的那一次，是一个人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段。

那一段里，天久听清了两个词。

前一个是“护道”。

后一个是“书院”。

他坐在亭柱底下，听着外头那些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争。

他听出来了。

他们不是在争他。

他们在争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在亭子里面，谁进来谁拿走。他们不能进来——那一圈线的光挡着——所以他们在外头争。

他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叶青莲给他换的新衣裳。他的眉毛是抹的。他叫叶青。他十三岁。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都是假的。

新衣裳不是他的。眉毛是抹的。叶青不是他的名字。十三岁——这个是真的，可这个真的没有用，因为一个十三岁的人在圣天城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手里唯一一样真的东西，是那把剑。

他低头看剑。

剑是真的。剑身上那行字是真的。

那行字是两个字。

回家。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回家”这两个字这么重。

他没有家。村里的屋子塌了，叔父埋在东曲山北麓那道坡上，坟是他自己堆的，堆得很平，一点缝也没有留。

他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

他没有家，可他手里这把剑上写着回家。

这把剑是谁的。

他手里有一把剑。剑上有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外头那些人的眼里，他不是人。他是一样东西。一样很值钱的东西。

他把这句话想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剑收进戒里。

第二件是把戒转到手掌这一边。

第三件是把弹弓从腰上解下来，塞进袖子里。

他做这三件事的时候没有想为什么。做完他才明白：他在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藏起来。

藏起来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答案——他要走。

走了以后呢。

走不了。他刚才试过，那一圈线上的光挡着。走到线上的人会被擦掉，叶青莲就被擦掉了。

他坐下来，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他现在的处境是：外头十几个人在等他出来，其中一个是太阴殿的，一个是天书院的。这两家他都见过，都不熟。他手里有一样他们都想要的东西。

他出来以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跟他们走。

另一条——

他抬起头，看亭子的顶。

亭子顶上有一道缝，缝里往下漏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念头掐掉了。

他十三岁的时候，叔父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第二条路的时候，不要自己想第二条路。想出来的都是假的。

他把那半幅画又摊开。

他看那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所有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那把剑。

他把揽月拿起来，放在画旁边比。

比完他愣住了。

他拿剑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画上那把剑是长的。剑首上一个环。这两样都和揽月一样。

可剑身上有一处不一样。

画上那把剑，剑身靠近剑首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纹。

那道纹的形状是一圈一圈的。

那是一道痕。一件东西被拧过以后留下的痕。

揽月身上，没有这道痕。

揽月身上的痕，在断的地方。

他把这两处痕的位置在心里比了一遍。

一把剑被拧过，拧痕在剑身靠近剑首的地方。拧的意思是有人握住了剑尖，往一个方向转。

一个人为什么要拧别人的剑。

只有一种情况——那把剑在别人手里，而且那个人不想给他。

他又看画上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他手里提着剑。剑是完整的。

天久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手里那把剑，是你自己的吗。

画不会答。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一件事。

画上的剑是完整的，可这把剑是断的。

一把剑从完整到断，中间只有一件事：它被人用过，而且用得不对。

用剑的人用得不对，剑会断。

那么这把剑断在谁手里。

他把画翻过来，对着光看。

画的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画。

画上这把剑，是完整的。

它没有被断过。

它还没有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