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把那半幅画放在石桌上,用两块小石头把角压住,然后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它。
他坐了很久。
外头那一圈线的光还在。光是白的,不刺眼,也不抖。
亭子里干燥。这一点让他觉得奇怪——外头刚下过一场把岩浆浇灭的雨,土是湿的,草是新的,可亭子里一点潮气也没有。
他把手伸出去,在亭子的边界上试了一下。
手能出去。
他缩回来。
他没有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去——他后来想,大概是因为他出去以后要面对的东西,比待在这儿更难。
第二天,他换了做法。
他先把画挪到有光的地方。
亭顶的边沿投下来一条影子,形状是一个斜的方块。他把画挪到方块里。
然后他开始看绢。
绢是丝的。他看绢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他数经纬。
不是数整块,是数一小段。他找了一个没被颜料盖住的地方,用指腹在上头蹭了一下,感受那两个方向的粗细。
横线比竖线粗一点。
粗得不明显,大概一成。可这个“一成”是有意思的。
他前世看过这种绢。粗的是经,细的是纬,这是早期织机的做法。织的人手上没有好的工具,线张力不匀。
后来他数了另一处。
两处的横竖比不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
一张画,如果是同一块绢上画出来的,那这块绢从头到尾应该是同一台织机上出来的。就算张力不匀,也不会在画的两头差成这样。
他抬起手,把画举起来对着光。
画的两头——一头是画面,另一头是留白。
他把留白那一段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看出了一个东西。
他不是看出来的,是“数”出来的。留白那一段的经线密度,比画面那一段密。
密多少。
他数了一小段:画面那一段,一寸里七十四根。留白那一段,一寸里七十九根。
一根不多,五根。
第三天他明白了。
这幅画原来比现在大。
画面和留白不是同一块绢。有人把两块绢接在一起了——不是缝的,是压的。压的手法好到看不出接缝,可织的密度骗不了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把一块留白接到画面后头。
他想了两天。
第四天早上,他想到一个可能。
裁。
有人把原来的画裁了。裁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这一半如果就这样放着,你会觉得“这是一幅半张的画”,你会想去猜缺了什么。
所以裁的人补了一块留白上去。
补上以后,这东西看起来就不像半张了。它看起来像一张“本来到此为止”的画。
他坐在石桌旁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一遍。
放完他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一圈。
“裁的人是后来的人。”他说。
第五天,他看颜料。
红是朱砂。颗粒很粗。用过朱砂的人都知道,粗的朱砂是便宜的,细的是贵的。
蓝不是青金石。是一种更暗的东西,偏绿,偏浑。
画人的皮肤用的是白。那个白不是铅白。他在一处很薄的地方看了一下,那个白是亮的,浮在绢上面,没有沉进去。
他把这三种都想了一遍。
然后他看第四种。
第四种是画上那件袍子的颜色。深。深到在光底下看不出来是什么色,只有换个角度才看出一点点紫。
这种颜色他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见过的。
他前世在西北一处汉墓里挖出来过一块织物,那块织物的紫也是这样——表面上看着是黑的,侧光一打,紫就是紫。
他那时候写过一句:这是一种把红和蓝压在同一个纤维里的染法。这种染法后来失传了。
失传了。可是它出现在这幅画上。
他坐着没有动。
一个东西在一幅画上失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幅画早到那个染法还没失传的时候,要么……
要么这幅画是后人仿的,可仿的人知道那个染法。
哪一种都对不上他现在手上这副牌。
他把这个疑问记下来,写在石桌上——他用指甲在石桌的一角划了一道,记一个数。
他记的是“四”。
这已经是第四件对不上的东西了。
第六天,他看修补。
画幅右下角有一处补过。补的那块绢比原来的细,颜色比原来的深一点。
他第一天就看出这处补了。
第六天他看的是补的地方底下。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用水。
他把手心里的汗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点,点在那处补的边沿上。水点上去以后,那块补的绢颜色深了一层,边缘变软。
他等了数息。
然后他用指甲尖在那一处的边缘轻轻剔。
他剔得很慢。
他剔的时候不是想把东西挖开。他想的是:一块补过的地方,底下可能压着原来的东西。如果补的人处理得干净,底下是空的;如果补的人只是把新的盖上去,底下会有痕迹。
剔到第三下,指甲下头碰到了一点硬的东西。
不是绢。绢是软的。
是颜料。干了以后的颜料是硬的。
他把补的那块掀开了一角。
掀开的地方露出底下原来的颜料。
那是画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凑近看。
底下的颜色也是紫,比外头的深,比外头的旧。
他把那一角只掀开了一丝——他没有全掀。全掀开以后那块补的绢就掉了,掉了就再也贴不回去。他现在不能毁掉这个东西。
掀开的那一丝宽度不到半根小指。
在那一条缝里,他看见了一点东西。
笔画。
笔画的方向是竖的。
那是一竖。他看了很久。
那一竖的下半截收得很紧,收成一个小钩。
他把那一丝又盖回去,用手指压平。压完他退了半步,看了两眼。
从远处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坐回桌边。
他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在算一件事。
那一竖有多粗。
普通写在纸上的字,一竖的粗细,画出来以后是原来的一半。因为是画的。
他刚才看见的那一竖,比普通的粗。粗了大概三倍。
三倍。
他站起来,走到画跟前,把右上角的留白按住。
他用另一只手比了一个位置。
就在那一竖的正上方,那是画的顶边。
画的顶边是裁出来的。
如果把这个字往上补——他脑子里把那一段补上去——那一竖的上面,应该还有一个东西。
可能是字头。
可能是一个人的姓。
第七天早上,外头的声音变了。
前六天,外头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一直是平的。今天不平了。
天久听了一会儿。
他听见有人在吵架。
不是吵天气,也不是吵规矩。他听见“我天书院”这四个字被说了三遍,“太阴殿”被说了两遍。
他坐在亭子里,靠着柱子,抬手把那半幅画收进怀里。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看见了柱子。
那根柱子离他不到一尺。
他这六天每天坐在这根柱子底下,可他没有看过这根柱子。
他现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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