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出亭

第十六天早上，那圈线灭了。

不是断，也不是散。它就是从柱子上退下来，退到桌底，然后没有了。

亭子里的雾也跟着没了。

天久站在柱子旁边。他手里拿着那把木头剑，脚边放着揽月。

他站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出去。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那把木头剑插回台基的缝里。他插的时候把露出来的那一角朝外——跟他发现它的时候一样。

第二件，他把揽月挂到腰上，用那条破腰带压住。

第三件，他把褂子的领口拉平，把手从腰边放下来。

他往前走了五步。

第十六步的时候，他走出了亭子的台基。

外头是白天。

太阳在他背后。他走出去的时候，影子往前伸出去很长。

那片土上已经干净了。那一千多个被雨洗过的人早就不在了，土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和几丛长高了的草。

土外面那圈岩浆变成了一片灰色的石头。

石头外面站着人。

不是站着——是围着的。他数了一眼，一共十四处人影，散的，每一处都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人加几个人。

他一出来，那些人都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先动。

天久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他的脚在石头上是干的，可他还是走得慢——他这十三天没怎么走路，腿是软的。

他走了二十步。

第一个到的人在他三步外停下。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个子不高，站得笔直。

“叶青。”韩雪晴说。

“是。”

“你自己出来的。”

“线灭了。”

“线是我让人灭的。”她说，“第十七天我要进亭子。今天是第十六天。”

天久没有答。

“你瘦了。”

“里头下雨。”

韩雪晴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那把木头剑呢。”

天久的手动了一下。

他刚才把木头剑插回去了。

“那不是我的。”

“谁的。”

“一个小孩的。”

第二个到的是个白衣人。

他走过来的时候，那十几个散着的人影都往这边偏了一点——偏的方向朝着他。

他走到离天久五步的地方站住。

他很高。天久抬头看他的时候，要把脖子仰起来。

“祝龙。”他说，“天书院院长。”

天久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

“叶青。”

“你不叫叶青。”

天久的手指在袖子里收了收。

“你叫天久。”祝龙说，“东曲山北麓人，今年十三。十二个月前，那个村子在册子上是三百一十七口。三个月前，那个村子从册子上划掉了。”

天久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护道。”祝龙说，“护道之前，我得知道我要护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手里的剑，五百年前叫揽月。它断在万仞坞。它断的那一年，另外两件事也发生了。”

“哪两件。”

“一座山塌了，一个人死了。”祝龙说，“这两件事都比这把剑重要。可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三样东西是同一天断的。”

韩雪晴往前走了一步。

“祝院长。”

“嗯。”

“我跟你说的那笔交换呢。”

祝龙没有马上答。

他先看了韩雪晴一眼，又看了天久一眼。

“孩子。”他说。

天久抬头。

“你听清楚。”祝龙说，“现在有两家要你。一家是我，一家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亭子里听见了。”天久说，“你们争了十六天。”

祝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变，只有眼睛变了一点。

“那你打算跟谁。”

天久没有答。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我打算活下来。”他说。

围着的那些人里，有人发出一声很短的声音。

不是笑。是那种“没想到”的声音。

“你要活下来，就得找一个地方站住。”祝龙说，“你要是想站，站我这儿。你要是想跑，你现在就可以跑——我保证今天没人拦你。可你跑到哪儿，都是这个广场上的第二十三个名字。”

天久想了想。

“我站你那儿。”

“好。”

“但我有一样。”

“你说。”

“她那一趟我要先去。”天久说，“她给我名字，给我剑，给我屋子。她说有一样东西要我去拿。我去拿。”

祝龙看韩雪晴。

韩雪晴没有看祝龙。她看着天久。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祝龙把手背到身后。

“二十天。”他说，“我给你二十天。二十天以后，你到圣天城城东的书院门前，报我的名字。你要是二十天不回来——”

“你就进亭子。”天久说。

“我就进亭子。”祝龙说，“亭子里那个小孩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

天久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进过亭子。”

“十六天前我进去过一次。”祝龙说，“我走到第三根柱子跟前就出来了。台基缝里插着一把木头剑。”

他停了一下。

“那把木头剑上有两个字。我认得其中一个。”

天久抬起头。

“哪个。”

祝龙看着他。

“四。”他说。

那天傍晚，天久坐在一辆车里。

车往城外走。韩雪晴坐在他对面。叶青莲坐在他旁边——她是从广场外头找回来的，脚上包着布，一瘸一拐。

“你的脚。”

“郎中看过了。”叶青莲说，“是骨头。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还能走。”

“还能走。”叶青莲说，“就是往哪儿走，我不知道。”

车走到城门的时候停了。

外头有人在说话。天久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年轻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是白剑飞。

他不是来拦车的。他是来站着的。他站在门洞边，看着这辆车子过去。

车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天久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

白剑飞也在看这辆车。

他不知道车里头坐着谁。

车出了城，往南。

天久把帘子放下。

“他刚才为什么站在那儿。”

“因为你。”韩雪晴说，“他进去看过你一次，你连头都没有回。”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韩雪晴说，“你只是不打算理他。”

天久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腰上，摸了一下那条破腰带。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韩雪晴说，“他把所有比他强的人都当成对手，把所有不理他的人当成仇人。”

“那我怎么办。”

“你不用办。”韩雪晴说，“他会自己找你。你到了书院，他就是你第一个麻烦。”

天久把帘子又掀开一条缝。

城已经在他后头了，正在变小。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城。

他看的是窗子上那块布。

布上有一个小洞。洞是旧的，边上磨软了。风从那个洞进来，进来的时候是一根细线。

他把手指按在那个洞上。

按上去以后风就直了，全打在他指腹上。

他把手拿开，风又散开。

他做了三次。

第三次他明白了一件事——他现在坐的这个地方，跟十三天前他坐的那座亭子是一样的。

都是别人给的。

车是韩雪晴的，衣裳是叶青莲买的，名字是韩雪晴填的，剑是太阴殿的。

他手里唯一自己的东西，是那半幅画。

他把画摸了一下。

画在怀里。隔着布，他能感觉到那半幅画的形状。那一处补过的痕在右下角，凸出来一点点。

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那道墙。

“那道墙修过三次。”他说。

“你说过。”

“第一次修是在三十年前。”天久说，“第二次修是在十三年前。”

韩雪晴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二层的砖上有烟痕。”天久说，“那一片砖是从别的地方拆过来重新用的。烧过的砖才拆。”

他放下帘子。

“十三年前，这个城烧过一片地方。”

韩雪晴没有答。

“十三年前死了什么人。”天久说，“死了多少。”

车走了很久。天久以为她不会答了。

她答了。

“十三年前那一年，死亡山林那一晚，圣天城西边五个坊烧了。”她说，“烧死的人，册子上记的是四千一百二十个。”

“实际呢。”

“实际不知道。”她说，“册子上记的都是那些有户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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