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前身

他顺着那行印往前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脚下那一片土变了——不是土，是石头。是亭子的台基。

他低头看。

台基上有灰。灰很厚，很长时间没有被碰过的那种厚。

印在灰上也是新的。

那行印从土上走到台基上，走到第二根柱子跟前，就没有了。

他抬起头。

那处被磨亮的地方就在他眼前，离地两尺，是圆的。

他把手按上去。

圆的那个磨亮的地方是滑的，贴着掌心。

他把手拿开，低头看台基上的灰。

灰上有一个东西。

不是印。是一片被压过的地方。形状是圆的，大概巴掌大。

那个形状和他刚按出来的，不一样。

他把自己按出来的地方和原来那个比了一下。

原来那个圆比他按出来的小一圈，位置也偏——偏了大概两指，偏向左。

这个位置是“扶”的位置。人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是靠在这根柱子上，手往左扶一下。

他往左挪了一点。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

这个位置看得见石桌。

他把身子往柱子上靠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明白了。

如果一个人在这儿站了很长时间，他会这样站——不是站在亭子中间，是站在柱子边上，靠着，往左扶，脸朝着石桌。

因为亭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只有那张石桌。

而石桌上，十三天前摆着那半幅画。

他从那个位置开始，往石桌走。

他走的时候不走路中间。他走路和柱子之间那一条——他沿着柱子根走。

他走到第三根柱子。

这根柱子的侧面，就是那个刻着字、印着方印的地方。

他站住。

他算了一下。

从第二根柱子到第三根柱子，走直线是五步。

他刚才走的是六步。

他走的不是直线。他走的路是往里弯的——他不知不觉地绕过了一样东西。

他退回去。

他退到第二根柱子，重新走。

这一回他让自己走直线。

他走了两步半。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

是木头。

那是一片木头。

不是一整块，是一个角。巴掌大，半寸厚，插在台基的缝里。

它插得很深，只露出来一点点。天久如果不走这一条线，就算他绕着亭子走一百圈也不会碰到它。

他蹲下去。

他用指甲把那一小块抠了一下。

抠不动。

他把柴刀从戒里取出来。

他用柴刀尖在缝里撬。撬了三次，木头动了一点。

他把柴刀换了个角度，往下压。

木头跳出来了。

那不是一块木片。

那是一把木头的“东西”。

它大概有一尺长，两指宽，一头厚一头薄。薄的这一头被人磨圆了，磨圆的地方是滑的——被摸了很久的那种滑。

它是一把木头剑。

天久把它托在手上。

托着的时候，他手背上起了一层小的东西。

他把那把木头剑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

不是刻的。是划的——用什么东西的尖在木头上划出来的。划得很浅，浅得只有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一共两个字。

字是歪的。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大一点，笔画也不匀。

这是一个小孩划的。划的时候手不稳。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个字他认识。

那是他在石桌沿底下见过的那两个字里的左边那个。

第二个字他不认识。

他把木头剑放平。

他把右手伸出来。

他的中指上戴着戒指。他把戒指转到手掌这一边，然后用戒指的边，在木头剑背面那两个字底下，试着划了一道。

不是划字。他划的是“一笔竖”。

划完他把戒指转回去。

他看划出来的那一道。

那一道是浅的，深浅不匀，收笔的时候断掉了。

和那只小手划出来的一样。

他坐在台基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头剑。

他这才明白了一件事。

这根柱子上的手印，石桌沿底下的两个字，这把藏在台基缝里的木头剑——这三样东西是一个人留下的。

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也在这座亭子里待过。他靠在这根柱子上，他趴在桌子底下刻字，他有一把木头剑，他把它藏在台基的缝里。

他藏的时候，是希望以后还能拿回来。

他把这把木头剑在手里转了一圈。

木头剑很轻。轻到他握在手里，几乎不觉得自己握着东西。

他试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木头剑握在右手，往前递了一寸。用的是一个小孩的姿势——肘不外开，腕不伸。

他递完，把手放下来。

这个姿势他认得。

他前世在西北一处墓里，见过一幅刻在砖上的小孩画像。那小孩手里也握着一把短的东西，递的方向和他刚才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写过一句：这个姿势不是学的，是天生的。

一个小孩用一把木头剑，会自己找出这个姿势。

他把木头剑收进袖子里。

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放回台基那道缝里。

他没有放回去。

他把它带上了。

他拿着那把木头剑，把那一行印重新看了一遍。

印是从亭子里往外走的。

他明白了：那不是有人在走路。

那是一个人从亭子里往外走。

一个人在这座亭子里待了很久，然后有一天，他出去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踩下的印，被雨留住了。这十三天里，天久在亭子里，没有人进来。可那一行印是新的。

新的印不可能是十三天以前的。

他把这行印的起点再看了一遍。

起点在石桌和柱子之间。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石桌前，把揽月从槽里拔出来。

他往第三根柱子上那个方印走过去。

他站在那个方印跟前，举起剑。

他要在柱子上刻字。

他要刻的，是他这十三天里想出来的那句话——

五百年前那场清洗，灵狐一族不是叛徒。人族先动的手。画上那个执剑的人，是下令的人。

他握着剑，把剑尖抵在石头上。

他先刻“五”。

第一笔下去，剑尖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

他往下刻第二笔。

第二笔划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剑尖指着的那个位置下面，石头上有痕。

那痕是他刚才刻的。

可在那道白印的底下，还有一道痕。很浅，被土和灰盖着。他剑尖刚刚划过的时候，把那一片灰刮掉了一线，底下那一道痕露出来了。

他把手按在柱子上，用袖子把灰擦掉。

灰擦掉以后，那一小片石头上的痕清楚了。

那不是“五”。

那是一整片字。

一整片刻在柱子上的字。

刻得很密，很浅。刻的人用的是同样一种手法——起笔压坑，收笔断掉。

刻的内容他在心里读了一遍。

他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抖。

他读到第五行的时候，把剑放在了地上。

他坐在土上，背靠着柱子。

他刻的第一笔，和柱子上原本刻着的字，笔锋的深浅、角度、甚至断笔的位置，是一样的。

有人比他先到过这里。

刻了一模一样的字。

而且刻的时间，很久了。

刻字的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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