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雨里的一夜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甘霖。甘霖在第五天就下完了。这一场雨是从亭子上头漏下来的，很小，很细，落在土上不出声。

他后来才明白：外头的雨进不来，这是亭子自己的水。

亭顶上有缝。

缝里的水顺着柱子往下走，走到一半就不走了，在半空里散成雾。

雾落在他身上。

他在亭子里待到第十天的时候，身上已经全湿了。

湿是从背上开始的。

他背对着柱子坐，雨从亭顶那道缝里下来，先落在他的肩胛上，然后顺着脊背往下走。

他没有挪。

他试过挪。往左边挪两尺，雾就落在脸上了。

挪了三次以后他就不挪了。

他坐在那儿把两件事分开想：一件是湿，一件是冷。

湿是可以忍的。冷不行。冷过了头，人会想睡。

他不想睡。他坐了十天，每一天他都要听外头的声音。声音是他的窗子。窗子关了，他就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说什么、有没有人往东边走。

他把自己掐了一下。

掐在虎口上——那里有一道裂开过的口子，一掐就疼。

他每天晚上掐三次。

第一次在入夜，第二次在半夜，第三次在天快亮。

他饿。

饿是从第八天开始的。第八天以前他能想别的事，第九天开始他只想一件事。

到第十天，那件事变成了一个字。

吃。

他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就不念了。念多了更饿。

饿的头两天他还想别的事。到第三天，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字。

他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摊在地上，一样一样看。

那把铁剑。

弹弓。

三张纸。

柴刀。

赤炎给的两颗药。

九个铜钱。

半幅画。

白老那条腰带。

他在这一堆东西里挑了两样。

第一样是那颗白色的药。他没有吃——他把它放在石桌上，摆在一个能看见的位置。

第二样是亭子里的草。

土上长出来的草，是从那场甘霖之后冒头的。草不高，只有两指。他拔了一把，把根上的土搓掉，放进嘴里。

很涩。

他把那一把草嚼完了。

草吃下去以后嘴里更饿。

他后来想明白为什么——草是涩的，涩的东西能把胃里那点空叫醒。

他坐在那儿，把这一辈子吃过的热东西想了一遍。

叔父在灶上烧的那一锅。碧水城那碗面。商集那碟腌的东西。太阴殿那碗汤。

他一样一样想，想得很细。想到第五样的时候他停了。

停的原因是——他刚才数的时候，数的不是味道，是碗。

每一碗他都记得碗的样子。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记住的东西都是那些不重要的：碗、牌、线、痕。

嚼完他坐在台阶上，看外头的雨。

第十一天，他做了一个数。

他数了石桌上摆着的东西的件数。

九件。

他数完以后，又数了一遍。

九件。

第三遍也是九。

他数完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村口那片土上，他数过十七棵草。他数了三遍。

那十七棵草他数过三遍。第一遍数出十六，第二遍数出十七，第三遍又是十七。

他那时候数错了，就再数一遍。

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他那个时候数的是草。他现在数的是身上剩下的东西。

他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把腰往下压了一点。

压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身上有一声响，很轻。是骨头的声音。

他饿到骨头会响。

他想起叔父病着的时候。叔父最后那半个月，骨头也会响。他给叔父翻身的时候听见过。

叔父那半个月只吃两样东西：米汤和药。

他那时候想过一件事——一个人要饿多久，骨头才会响。

他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说话了。

说得不大，只够他自己听见。

“叔父。”

“我还没有死。”

“我饿。”

他把这三句说完，就没有再说话。

他说完以后坐了很久。

他等一个回声。

没有回声。

他小时候在东曲山北麓那片土上，喊过很多次。喊的时候叔父在屋里，会应他一声。

现在他坐在一座没有人进来的亭子里，喊出去的话，一句回不来。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三句又说了一遍，只是把最后三个字去掉了。

“叔父。”

“我还没有死。”

这一回他说完，自己应了一声。

“嗯。”

他应的那一声很轻。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一声收好了。

收在“亭子里”那一格里。

那一格里本来只有一件事——他怎么出去。现在有两件。

第十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白老那条腰带拆了。

腰带是布做的，一层一层缠的。他把它拆成一条一条，最长的一条有两尺。

他把最长的那条系在腰上。

他把剩下的几条收进戒里。

他留下那一条的理由很简单：他现在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敢让人看见。剑在戒里，纸在戒里，画在戒里，钱在怀里。他需要一个别人看见了不会问的东西。

一条破腰带不会有人问。

他系上以后，站在土上试了一遍。他往前走了几步，弯腰，蹲下，起来。

没有掉。

第十三天晚上，他睡了。

他睡着的时候，雨还在下。

雨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他的眉毛早就被雨冲掉了，那一层青的东西化在了水里，顺着脸往下走。

他现在是他自己的脸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摸到的是原来那个。下巴比他记得的尖一点，颧骨上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薄皮。

他十三岁的脸，二十岁的人看了会觉得小。

他把这件事想了两句就放下了。

脸是小是小，可他现在不需要靠脸活着。他要靠的是别的东西。

他在亭子里坐了十三天，想出来的东西一共三条：

第一，外头那些人不进来，是因为这一圈线。线是亭子的，不是他们的。

第二，他出不去，不是线的错。是他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走。

第三，他现在手里最值钱的，是别人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的那件事。

那件事就是那半幅画。

画上有一个人，一把没有断过的剑。那两样东西加起来，比他这个人值钱。

他是被冻醒的。

十三天里，这是第一次下雨下得让他冷。

他坐起来。

亭子里的雾比白天厚。他看不见外头那一圈线的光。

他站起来，沿着亭子的边界走了一圈，用手在雾里摸。

摸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样不能摸的东西。

不。

他先是看见了。

雾里有一行印。

印在土上。

土是湿的，湿土上只要有东西踩过，就会留下印。他在这儿十三天，他踩出来的印到处都是——他不止一次踩过同一个地方，所以他的印是乱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

可这一行不是乱的。

这一行是直的。

它从亭子内侧往外走。

它从他睡着的地方——不，比那更里面，从石桌和柱子之间的那个位置——往外走。走了七步，到亭子的边界上没有了。

天久蹲下去。

他用手在那行印的边上摸了一遍。

土是硬的。印是新的。

他把自己的脚放到最近的一个印里比。

那个印比他的脚长半寸。

他站起来。

他在这十三个日夜里，没有走过这个方向。他一直坐在石桌旁边，或者站在台阶那一头。

他从石桌往边界走，走的是另一条线。

而且他刚才睡着的时候，睡在台阶上。台阶离这行印有十来步。

他站在那行印的起点，往外面看。

外面的雾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手伸进雾里。

雾是凉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踩上了那一行印的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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