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亭外

外头，那块黑石已经裂了。

裂缝从黑石正中一直通到底，通到广场的地砖上。地砖翘起了一片，翘起的地方有三尺高。

围着那块黑石，站着十四个人。

不是并排站着的。他们分成了几处，三五个人一堆，隔得远远的。

离黑石最近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不是天书院那种白——那种白上什么也没有，连一道纹都没有。

他站得很直。

他站在那儿已经三天了。

他不说话。他也不看别人。他看着那块黑石中间的裂缝。

天久在亭子里看不见他，可是听得见。

三天里，那一片没有别的声音。别的十几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过去的时候，衣裳响。

天久坐在亭柱底下，把耳朵往那一圈线的光上贴。

贴上去以后，外头的声音变清楚了。

他听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呼吸。

十四个人，十四种呼吸。有一个人的呼吸很慢，慢到两息一次；有一个人的呼吸很齐，像有人在数；还有一个人的呼吸是断的，断的时候带着一点杂音。

他把这三种记住了。

他前世听人听过很多次。呼吸慢的人，身上有东西压着；呼吸齐的人，学过；呼吸断的人，受过伤，伤在肺上。

“祝院长。”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灰，个子不高。

她走到离黑石十步的地方，停下。

“韩大人。”白衣人说。

“你要护道。”

“我要护道。”

“你凭什么。”

祝龙抬起眼睛。

“凭我一个人能站在这儿三天。”他说，“凭我一个人站在这儿的时候，其他人都在十五步外。”

韩雪晴笑了一下。

“我一个人来的时候，离你八步。”她说。

“你八步外站了一炷香，你又退回十五步外。”

“我退是因为我不想现在打。”

“我也不想现在打。”祝龙说，“所以我站在这儿。”

他们身后那一堆人里，有人说话了。

“两位。”

说话的人是酒颠道人。他歪着身子坐在一块石头上，那只葫芦挂在腰上。

“你们争的是一个孩子，还是一把剑。”

祝龙说：“一个人。”

韩雪晴说：“一样东西。”

酒颠道人把葫芦拿起来，晃了晃。

“这个孩子现在还在亭子里。”他说，“你们两个在这儿争，他有耳朵。他听得见。”

“他听得见最好。”祝龙说，“他得知道他被谁护着。”

“他得知道他被谁用。”韩雪晴说。

“你们两个说的话不一样。”酒颠道人说，“可你们做的事一样——你们都没打算问他愿意跟谁。”

他笑了一声。

“我劝你们也别问。”他说，“我要是他，我这辈子谁都不选。”

黑石上头，那个长老还坐在那儿。

他一直坐着。他从第一天坐到第七天，没有动，也没有吃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广场上所有声音都停了。

“神典还没有结束。”他说。

“第二关开在神典台上。神典台在第一关之外。”

他顿了一下。

“亭里的人，要在第二关开始之前出来。”

“他要是不出来。”

“他就在亭子里过一辈子。”

长老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天久坐在亭子里，把这两句话想了一遍。

亭里的人，要在第二关开始之前出来。

他刚才听见长老说这句的时候，广场上所有声音都停了。停了一息的功夫。

一息。

一息之后，那十几个人又开始说话。他们说的第一句不是“遵命”，是“他要是出不来呢”。

天久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打算进亭子救他。

他们在等他出来。他们只是不想让别人先接到他。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记在“外头”那一格里。

他现在有一格是“亭子里”，有一格是“外头”。两格里装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亭子里的事是他怎么出去。外头的事是他出去以后跟谁走。

第七天晌午，白剑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穿白衣，袖口镶银线。

他走到离黑石二十步的地方停住，先给祝龙行礼。

“院长。”

“嗯。”

“弟子有一句话。”

“说。”

“八方古亭的名字传出去以后，各国都派了人来。”白剑飞说，“现在城外的行馆里住着三个国的人。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

“等亭子里那个人的归属。”白剑飞说，“院长，天书院开在四国中间。有些事我们不能先动手。”

祝龙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很对。”

“弟子只是——”

“你说得很对。”祝龙说，“所以你已经动过手了。”

白剑飞的脸色变了一下。

“弟子不懂。”

“第七天早上有人去亭子的东边走过一趟。”祝龙说，“那个人走了十七步就退出来了。这个广场上穿白衣的，只有你们元院的人。”

白剑飞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你。”祝龙说。

白剑飞往后退了半步。

“我进去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他坐在柱子底下。”白剑飞说，“他在看一幅画。他看得很专心，没有回头。”

祝龙说：“你退出来了。”

“我退出来了。”

“为什么。”

白剑飞沉默了三息。

“因为我进去的那一下，他觉得我在外头。”他说，“他不是不知道我在。他是根本不打算理我。”

韩雪晴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祝院长。”

“嗯。”

“我跟你做一笔交换。”

“说。”

“那人出来以后归你。”韩雪晴说，“书院归书院。我不争。”

围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你要什么。”祝龙说。

“我要他先出城一趟。”

“去哪儿。”

“去我的地方。”韩雪晴说，“我那地方有一件东西要他去拿。拿完他还回来，进你的书院。”

“他肯。”

“他不是肯不肯的事。”韩雪晴说，“他现在十三岁，谁都不熟。他手里那把剑是我们给的，他用的名字是我填的，他住的屋子是我安排的。他没有第二条路。”

祝龙看着她。

“你算得很清楚。”

“我算了二十一年。”韩雪晴说。

祝龙把眼睛转回那块黑石。

“七天。”他说。

“什么。”

“七天之内，他从亭子里出来，你们两个的约定我认。”祝龙说，“七天以后，我进亭子。”

“你自己进去。”

“我自己进去。”祝龙说，“走到那圈线上的人会被擦掉，这个我看见了。可要是他出不来，我就把那圈线连着亭子一起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拆了以后那孩子还在不在，我不保证。”

那天夜里，天久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亭子的边界上。

边界上那一圈线还是亮的。光很薄，从头到尾一样厚。他站在线里面一尺的地方，把右手伸出去。

手出去了。

他没有被擦掉。

他把手往外多伸了半尺。

还是没有被擦掉。

他把脚往前挪了半步，脚尖离那条线只有一指。

他停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把脚收回去。

他收回来的理由是：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出去以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说错一句话，他就得跟一个人走。他现在连那十四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天久在亭子里听见了钟。

钟只有一声。

响完以后，外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捏着那半幅画的一角。

他抬起头。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第七天早上有人站过的方向。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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