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除夕逼租

4除夕逼租

流水绕山把滩下，

云起云落铺彩霞。

朝晖映得大地红，

晚岫染石艳成花。

威尔逊躲在影壁墙下，水缸旁，虽然听不真切室内四人的谈话内容，但也明白了他们所谈的主旨，原来是梁震威作为主子，由管家梁尘风和账房梁玉奴帮腔向种地户祝老五所要地租。主人梁震威抽支烟后，低首不语，管家梁尘风便以半个主子的口吻开始对祝老五说，“祝老五，你好难请呀，二狗子去你家几趟你就不来，如果不是俾人我足踏贵门，恐怕震威爷这个门槛你还不迈哩。”

祝老五双手作揖，说，“东家，尘风爷，玉奴爷，不是咱老五不来，家下却有些杂事绊了手脚，对不着，爷们不要给小人计较。”

“这大年节下知道东家唤你甚事吗？”梁尘风不疾不徐说。

“或许俺今年没有交上租子，东家生气，来数啰俺。”祝老五气短的硬着头皮含笑搭话。

梁尘风呵斥说，“不是或许而是你根本就没交今年的租子，所以震威爷才特地请你过府喝茶！”梁尘风说到喝茶二字，把茶杯狠狠一蹲，回首对管账说，“玉奴，你算算祝老五家到底欠了东家多少租。”

梁玉奴戴起老花镜，笑对祝老五说，“东家对你够体恤了，你也得体会东家的难处，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既然种了东家的地，怎能赖租。”梁玉奴的话虽软更比大管家的话刺耳。

但不管梁氏家臣怎么训斥，租户祝老五不敢恼怒，除去笑，脸还是挂笑，适才梁玉奴的最后一句话大抵不错，他祝老五确实是在赖租。

梁玉奴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拨动算盘子，说，“祝老五，你在梁祝村西河蛤蟆地种东家六亩，东岗七亩，共计一十三亩，东家因为蛤蟆地低洼给你打折，也就是说你祝家种梁家的地亩是十三亩，东家按十亩的地数收取你家租子，夏季应交麦子三担，秋季三担，两季共计六担，因今年欠收，东家说，秋季给你免粮，实收你家三担麦子。”

管家梁尘风说，“祝老五你可听好，梁爷对你怎么着，天底下有这样的东家？”

站在一旁倚着门框朝里看热闹的家丁梁二狗子挠了挠痒痒，捉了几个虵子放在口里咬了几下，结巴说，“东家太便宜你祝老五了，还有啥不交的。”

祝老五羞得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巴掌扇过，仍旧赔笑，向桌前拱手，连连作揖，“东家，管家，账房三位爷，祝老五对不着，实在对不着。”

祝老五搓着双手，低头扬起，扬起又低头，很是难为情，说，“不是老五俺装赖孙，大家都明情，今年夏季遭了水淹，秋季大旱，两季的收成减了七成，光这不说，俺的爹，娘两位老人都偏偏在春上和下罢秋相继过世，虽由俺们弟兄五人共同安葬老人，我也摊了一部分费用，手头确实太紧，没能还上东家的租子，还望震威爷多担待。”

“噫！”大管家梁尘风尖叫一声，猛拍桌案说，“祝老五你说得轻巧，像编戏文一样嘴滑溜溜，难道今年你不交租了，别家都像你这样拖欠租子，老爷家还怎么生活。”

“是啊，老五，东家真的太给你面子了，若不然——。”账房梁玉奴插话说，“杨家屯里的佃户杨铁锤种杨秉礼家的地因欠杨秉礼家五斗谷子，杨秉礼去杨铁锤催租，杨铁锤不还，杨秉礼不是派人活活打折了杨铁锤一条腿。还有和尚村里的宋三麻子因交不上租，不要了家，上山参加了红枪会做了土匪，丢人不丢人。再有朱铺寨里的夏家，为抵租子不把十岁的闺女买给了陈东明做了童养媳，这些老五想必你都听说了。”

梁玉奴说得口吐白沫，压过一口茶水，继续说，“老五，东家心生悲悯，宽待下人你是知晓，你种东家的地，东家给你打折，租子给你减斗，夏季你不交，秋来你又拖，拖来拖去拖到今日，这年尾最后一天哩，你还不交，难道你把今年的租拖到明年不成。”

门框边的二狗子也附和，结巴着出痩主意说，“就是东家对他祝老五太好了，才让赖账，干脆不给他好脸，找几个人捆起，吊在梁头上用竹棍打他个赖种，让他自己交租，不然打断他的腿，他的胳膊。”

东家梁震威听到这里，微微动了一丝笑容，依旧吸着烟，没有发话。

祝老五黯然，取出腰间旱烟台锅子，捻上碎烟沫，费了一番劲才点着烟火，噗搭噗搭吸了几口，又咳嗽起来。

大管家梁尘风急了，“祝老五有屁怎么不放，你说话呀。”

祝老五知情这船弯是在东家身上，便不和管家理论，对梁震威说，“东家你看这样妥不妥，俺欠的租暂缓落落滚，待明年麦收俺以双倍租子抵上？”

账房梁玉奴思忖，“祝老五今年是不可能交出粮，他这样说，也有道理，不能没有和尚要和尚，再说祝老五有困难也是实情，两家租种关系几十年都没翻过脸，大概东家会同意祝老五的承诺，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梁玉奴向东家看来，梁震威起身向供案燃香没言语。

管家梁尘风十分理解东家的思想，便厉声刁难说，“不行，今年的租今年交，明年的租是明年。”

祝老五把烟台锅子在地上敲了敲，巴望着东家说句话，可梁震威依然面朝祖案，不声不响。

祝老五急了，坦言，“到明年麦收我祝老五再赖账，东家打断我的腿。”

梁震威不发话，梁尘风也纳闷，心忖，“东家究竟想要祝老五什么，要祝老五怎样。”只得顺着主人的意愿说，“不中！”

祝老五站起身，愣怔片刻，端起门桌前那杯冰冷的茶水，一口闷进，而后从太师椅里挪出身子，向后退了三步，噗通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额上瞬间渗出血，“东家，恕老五无礼，无能，不守规矩，今天要打要罚由您了。”

未等众人搭讪，祝老五猛吼一声，“二狗子拿斧子来！”

“你想干啥，杀人！”大管家速地惊憟起身。

祝老五说，“东家，对不着您，本想来年有收成了加倍还偿，东家既然今天非要清账，俺祝老五肯定是交不出，今年赖账了。但东家既然把我请来，我祝老五也不让您失望，给您一个交待，我祝老五自愿砍断一只手，以抵东家租子，不知东家同意否。”

梁震威这时从桌案前转回身对着祝老五满悠悠地笑说，“老五贤弟，谁要你死，不要你活了，今天请你来只是说说话，不必那么认真。”

梁震威越是说话柔和祝老五心里反是过意不去。

祝老五憋红了脸，看样子想撞门框一死了结这场窘境。

梁震威来到祝老五身边，给他递过一只洋烟卷，并点着烟火，祝老五这回没有客气，把烟放在唇间颤抖猛吸一口，眼里溢出泪花不知如何感激东家。

随后，梁震威向管家梁尘风，账房梁玉奴看了看，二人非常纳闷，明白东家的意思，知趣离开客厅。

二狗子不知眼翘，还傻毬站着不动，直到梁震威狠狠瞪他，二狗子才悻悻出门。

众人离去。

雪朦朦，雾朦胧，躲在梁家大院照壁墙下花缸旁的威尔逊在大雪的掩护下，众人把他当作了看家的黑狗，没人发现他是一个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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