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刨根问底

20刨根问底

不知东风来，

春花已遍野。

欲问迷津事，

何时可解开。

威尔逊和祝氏娘子在梁震方家人的引导下，来到东厢房的一个密室。

家人泡上茶，燃起玻璃煤油灯，拧紧亚葫芦形的玻璃罩，屋内亮堂起来，做好这一切，家人很知趣的退去，带上了门。

这是一个宁静的雅室，是梁震方密会贵客的地方，室内摆设得十分雅致，一个小八仙桌，两把黄花梨交椅。威尔逊没有客套随意坐在了椅子上，祝氏娘子谦谦坐下，罩子灯放在桌子中间，照亮了桌面的一盆水仙，水仙开着鲜艳的花，仿佛是祝氏娘子身上的素孝散发着新棉布的气味。

威尔逊抬首观看了墙上的一副字，

大海引领江河动，

丈夫胸阔迎世风。

“我可以抽烟吗？”威尔逊礼貌的问了一声。

“神父大人随便。”祝氏娘子缓缓抬起头。

这时候，从室外传来一阵三弦的弹奏，声音舒缓，流畅，细听来不免有些凄凉。

威尔逊想起他在梁震兰家的西墙壁见过三弦这个乐器，知道是谁人所奏，为了让二人的谈话变得不拘泥，便故意问祝氏娘子这是谁家在弹奏梁山伯与祝英台欢会的曲子。

祝氏娘子语气很短，心不在焉，淡淡说，“是老秀才梁震兰，村里只有他会弹。”

威尔逊说，“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故事已经发生了一千多年，时间过了那么久，如今村里人还在惦记她们”

祝姜氏淡淡说，“是的，梁祝村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传说。”

威尔逊故作感慨，长叹一声，其实他已不想和祝姜氏娘子再往祝老五之死的事件上谈，因为他认为祝老五事件已经结束，再谈，只不过祝氏娘子多纠缠一些银子，如果那样答应她的纠缠对刚才宣布梁家出一千银子，他捐二十两银子一定结论没有任何益处，反倒说他威尔逊一个特殊人物没有征信。

但，他还是先开了口，把话绕到正题，“祝家娘子单独约我有何话讲？”

“先生不是说我丈夫祝老五与东家梁震威二人搏斗的原因你都听到了，看到了吗？”祝氏平和说，眼眸如平静的湖水泛着深蓝，这次她喊威尔逊为先生，而不是神父，威尔逊对她的称呼很嘉许，因为在中国，先生，一词是对德高望重人的敬称。，

“是的，我对我说的话负责。”威尔逊说这话，用鼻翼嗅嗅水仙的花蕊，但他的目光如网始终覆盖着祝氏娘子的神态，他想从不可能中发现可能，从失望中多少得些期望。

“神父大人，我丈夫是怎么死的？”，她抬眼挑起眉梢，直面朝向威尔逊，眼波是潮水，甩过一朵浪花，起了涟漪。

威尔逊轻微震撼，“你丈夫因租子的事和东家梁震威发生口角，是你丈夫先动手，梁震威反击才致你丈夫死。”威尔逊重复着在众人面前的目击经过，思考着祝氏娘子的提问，她可以不信自己的话，但并不代表她能找出疑点？

“当时梁震威家中，双双搏击没有外人参与？”

“只有梁震威与祝老五殴斗，绝没有第三者参与。”威尔逊说，“那时我躲在梁家影壁墙前的花缸后，看得清清楚楚。”

祝氏娘子又一次啜泣，但没有伏案哀伤，而是盯紧了威尔逊的目光，怀疑说，“我丈夫和梁震威搏击，被梁震威打死其中一定另外有原因，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梁震威致死我丈夫是失手纯属谎言。”

威尔逊自忖，祝氏娘子这番话是怀疑他撒谎了，便信誓旦旦，“我一定实话实说了，你难道让我编故事，说你丈夫非常厉害，他不是梁震威致死，可他毕竟死了？梁震威击杀你丈夫着实是我亲眼所视。”威尔逊反击着祝氏娘子的无理取闹。

威尔逊公开了梁震威与祝老五打斗结果这是实情，但对于打斗的细节没有全部透露，这正是祝氏娘子不信任威尔逊的所在，也是威尔逊口软的地方。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如果仅凭两人的拳脚，梁震威是不可能致死我夫君，因为他们二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家租种土地的东家，我和他们二人相处多年，彼此十分了解，在武功上梁震威不胜我家老五，并不是我信口雌黄，而是他们二人闲暇时也常常较量，比划，切磋，这个我十分清楚。”祝氏娘子说。

青灯之下威尔逊看到了祝氏娘子的那双犀利的目光，那目光若剑刺得他浑身发麻，他想回避这种寒气十足的霜芒，但大了胆没有回避。

祝氏娘子探身，面目靠近了威尔逊，眼眸一直没有离开威尔逊，且目光像晨曦诚然照亮了威尔逊心内黑暗处。

她在等待威尔逊的回答。

威尔逊受到祝氏娘子的第一波冲击，直愣愣说不出话来，很有点被捉弄的情绪，他低估这个妇人了，这个不一般吸引男人的女人即将把他隐瞒的秘密给他挖掘出来，威尔逊开始对这个女人又有了浓厚兴趣。

威尔逊低首，聆听着户外传来的三弦，说，“你猜得没错，祝老五是伟大的，侠义的，令人佩服的，”于是威尔逊把祝老五和梁震威的拼斗过程中为保护梅瓶致死的情由，原原本本的单独详实地给祝氏娘子复述一遍。

祝氏对着灯光，揣摩了一阵子，感觉神父的话没错，说，“也许神父大人珍惜梅瓶，是一位古道热肠人物，对祝老五之死心存怜悯，故来调停此事，便有了那一千大洋的故事和你募捐二十两银子的仁慈，不是这样吗？”

威尔逊不再是一个教父，像一个教徒，在聆听着祝氏娘子的教诲，频频点头。

威尔逊以为祝氏娘子的疑问到此已休，两人可以结束这场商谈，但祝氏娘说，“神父大人只是讲了梁震威和祝老五争斗的过程，而没道出二人搏斗的真实原因，祝老五为什么和梁震威动手，为什么？一定不是因为租子。”祝氏娘子的眼珠没有旁异，而是专注了他，特别专注了他，提出质疑。

威尔逊想要说出实情，话到唇口，又闭了嘴，呆呆望着她，目光再次袭向祝氏娘子，但终没说出实情，而是问起祝氏娘子一个与此无关的话题。

“你大概不识字。”

“不，我丈夫老五倒是不识字，我小时候家庭不富裕，但我爹还是拼命让我的两位兄长念书，我跟他们一起读过两年启蒙教育。”祝氏娘子说。

威尔逊翻过劲，自忖，适才祝氏娘子在众人面前一语不言，只顾哭哭啼啼，并非是她无知，而是她在运筹。祝氏娘子既识文断字，绝非等闲之辈。

“你爱你丈夫吗？”威尔逊再次发问。

那时候，三弦的音域朦胧，灯烛朦胧，水仙花的漂碧朦胧，而两人猜测对方的思路清晰，相持的光芒也特别明亮刺眼。彼此都在挖掘对方，拆解对方，发现对方，你，我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有释放。

祝氏娘子听着对方的提问，点头说。“如果能换回祝老五的生命，我愿意替他以死。”祝氏娘子咬了嘴唇几乎渗出血，脸色如霜惨白。

“你跟随祝老五那么多年，不感到贫穷吗？没有想换一个比祝老五更有本事的男人来改变命运？”威尔逊得寸进尺的提问，不断把问题引向深处。

祝氏娘子脸色舒缓许多，宁和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跟了老五虽说经济条件差，但我们还是夫唱妇随，我爱老五，喜欢他的为人豪爽，直正，他又缱绢。”说到缱绢，这里祝氏娘子脸色由白泛红，一个小女人的羞弥像风摇曳了花蕊的直白。

祝氏娘子回答着威尔逊的提问，很是祝老五没有溘逝一样，亦如祝老五活在人间。

威尔逊思忖，祝氏娘子是非常满意自己的丈夫，她不可能有出轨的行为，也难怪祝老五涓涓维护妻子的名节，梁震威正是得不到像祝姜氏这样的朱玉才是发疯。

威尔逊再观祝氏娘子，她闪了闪长长的睫毛，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泪珠好似闪耀着他们过去美好生活的遗迹与今日不幸的遗憾。

到了这个时候，威尔逊发现祝氏娘子无论是岁齿，鼻翼，嘴唇，脸型，眉毛皆无美丽可言，但他找到了祝氏娘子的心壑因读过书修为变得宽广曲折幽深，虽然她的眼光不是深邃的，犀利的，锋尖的，妩媚的，而是一般的，率真的，淳朴的，但她的善良，足以令许多男性动容。

威尔逊思忖，也许正是祝氏娘子有着所有农村穷苦家庭妇女的这般禀赋，又蒙上一层书香的油润才使祝氏娘子不了一般，她虽不是玉但有玉的茂华，既是石，也有石的多彩，由此变得分外妖娆，夺目，迷人。

梁震威身为富豪没有感受过淳朴家庭的拙苦以及女人润泽以温的柔美，才令他标新立异追求怪诞，奇趣，另类女人。便有了和祝老五商讨起用租子换取他女人陪睡的邪思。

威尔逊终于挖掘出了梁震威不可思议的追求，也寻根到了祝氏娘子的那般内在的柔韧美丽，吸引男人的花香，思忖着这些不觉自身也陷入这种怪圈内。

为了证实自己的论点正确，为了证实梁震威被祝氏娘子魅力吸引的原因所存，为了证实祝老五与妻子相依为命，为了证实祝氏娘子的贞节醇厚，威尔逊突然有了一个大胆想法，心律也不规律呯呯闪跳。

他紧盯着祝氏娘子的眼眸，试图想抓着祝氏娘子的手腕，但祝氏娘子反应迅速急切缩回手臂。

“我可以亲吻你吗？”威尔逊不是随意冒犯干渎。

祝氏娘子须臾脸如玫瑰变得朱红，她的目光像惊飞的孤鹜，掠过湖面，变得仓恻。

威尔逊自忖，如果祝氏娘子如玉若灿，她听过我的非礼之请，必不挠而折，锐廉而不忮，不说十分气恼，也一定会婉转拒绝。

“神父大人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美丽吗，漂亮吗，吸引你吗？”祝氏娘子不但没有否定威尔逊的请求，瞬然间祝氏娘子的眼意，面容发生了奇异变化，瞪着向威尔逊的目光裨添了激烈，面容释放出了一种女人缠绵的妖冶。

祝氏娘子似乎有意闭合了眼睛，那两排睫毛密密垂下，等她再次张开来的时候，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如玉晶莹，眼圈深处也荡漾着泪水，如桃子一样红肿的眼帘倍赠异样奇韵。

简单来说，祝氏娘子并不美，也不风情，年龄也到了落红时节，可是她的朴素情态总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韵味，给予成熟男人们尤其权贵富足的男人欲罢不能的企及。

威尔逊此刻却像受到什么神秘力量的牵引，进入拘泥状态仰或糊涂。

那时候，微弱的灯光照着这个亡夫之女，她满身素孝裹着诱人的身躯，仿佛一树梨花羞羞怯怯半合半开，面容娇媚。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一种味道，一种妩媚，一种羞涩，一种丧艳，一种聂人心魄的神力。威尔逊感受着祝氏娘子的神态，心像火山爆发，像大洋海啸狂涌，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纤维都在爆裂。

如果说他在梁祝调解会上，发现李香云的美波及到这个女人，那是一种虚幻或者魔幻，而此刻这个小女人面对了他，是真实的，，一览无余的。他想，难怪梁震威对她如此动心。

屋内，铜炉的香烛在缭绕，玻璃罩内的灯光在闪光，屋外的三弦在泠泠，桌上的水仙在吐芳，撩人的夜雪如酒愈加香醇。

威尔逊的呼吸不在是神父，他粗喘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渴思佳美的梁震威，

威尔逊的微笑不在是神父，他妖邪的微笑已经变成了痴痴一情的梁震威。

威尔逊的目光不在是神父，他贪婪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垂慕娇娘的梁震威。

威尔逊已经忘记我是谁。

威尔逊腾云驾雾身子，血液，骨髓，骨骼，魂魄，灵性，情感，一切的一切，完全把自己变成了梁震威。

啊，神啊，啊，神啊，原来一个灵魂转化为另一个灵魂，一个灵魂变异成另外一个灵魂，是那么畅泰，怡冶，美好。

威尔逊完成了灵魂蜕变的蝶飞，既要完成梁震威没有完成的任务。

“我丈夫与梁震威搏击，是他先动手，原因是什么？”祝氏娘子突然声音，严厉，温柔中有着令对方不得不答复的重力。

威尔逊忙不跌，说，“是，是，”是因为你引起。“

“因我而起？梁震威打死我丈夫，简直可笑。“祝氏娘子不相信地摇摇头。

“梁震威和祝老五二人争斗的表象是租子，争斗的实质是你，梁震威为了得到你的一夜情愿意豁免你家一年地租，并且再送你家十担白面，你家丈夫祝老五不愿接受这个条件才和梁震威一死向搏，曾如你所言梁震威论武功不及祝老五，但祝老五为了保护梅瓶不损才被梁震威偷袭致死。”威尔逊彻底讲出梁震威打死祝老五的实情。

啪，啪，“不可理喻的梁震威！”祝氏娘子狠狠在威尔逊脸上一痕耳光，她抽着威尔逊怒骂着梁震威。

既要完成凡者转化成神的关键时刻，外面三弦在间关莺语花底滑的拨转急切中骤然嘎止，桌案上的那盆水仙突地翻然落地，玻璃灯噗熄灭。

祝氏娘子拽门，抽身离去。

雪光很快填充了室内。

威尔逊沮伤，颓废，瘫坐到原来的座位上，浑身出过冷汗，如梦痴痴。

许久，感叹，传教士，终于是传教士，终不是神，享受不到飘飘为仙的感觉，中国人太神秘，益尤中国的女子简直不可捉摸，那么祝氏娘子既然知道了丈夫被致死的真实原因她又向威尔逊提出什么条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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