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我喜欢法莱？

我只感觉到一股无以名状的火焰在我的心底燃烧，在我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爸爸嚼着那份有着熟悉包装纸的巧克力时。

「你……你们回来啦？」爸爸正吃到一半，转头看见僵硬在门口的我。

处在愤怒边缘的我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爸爸眼中的慌乱和那故作轻松的语气。

「……你手上的巧克力是……」我的声音哑了。

「怎么了？阿绯。」妈妈走了进来，很疑惑我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

然后妈妈转头望见爸爸以及他手上的巧克力，她立即明白了，很快地用一种不满的语气埋怨道：「阿瑟，你吃了小法送给阿绯的巧克力……」

爸爸瞬间睁大眼睛，在巧克力和我之间看了看，然后立即用很愧疚的口吻向我道歉。

「对不起，阿绯，其实……我……」爸爸似乎想解释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

「巧克力上有一张纸。」

有种惊讶掠过爸爸瘦削的脸庞，他有点僵硬地将黏在上面的纸条弄下来看了看。

「……看不清字迹。」

我很快将纸条从爸爸手中拿过来，纸条上写着一排整齐的小字，但不清晰且纸条有点破损，我只看见『谢谢』两个字。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从我心中快速流失，指尖的力量仿佛被夺走，我轻轻垂下眼睑。

那个超级大笨蛋……原来只有我才这样胡思乱想。

「爸爸，」我努力平复呼吸，声音还是禁不住哽咽起来。「我没事，请您将巧克力吃完吧。」

爸爸不安地看着我，妈妈放下手中一大袋的巧克力，正要说些什么。

我却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浴室，只留下妈妈爸爸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关上门，妈妈小声埋怨的声音轻飘飘地飞了过来。

唉，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好吗？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头波浪卷发继承了妈妈纯洁无暇的雪白，透明淡漠的眼珠继承了爸爸湿润晶莹的琥珀，精致漂亮的五官几乎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我想如果我不说话不眨眼就这样站在橱窗中，恐怕会被当成单纯的观赏玩偶吧。

我仔细地看着映在镜子中的女孩，看着她有些发红的鼻头，看着她平静的琥珀色瞳孔，如此问道。

「你是谁？」

女孩的唇吻也跟我快速地动了起来，浴室中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让人讨厌，以后不许这样做出任性的举动。」我继续说道。

说完我看见镜子中的女孩眼中透着无辜，我气恼地暗骂了几声，将纸条撕碎爽快地冲进排水口。

吃饭中爸爸一直在不安地看着我，还不停地给我夹菜，看着满盘子我喜欢吃的菜，我放下碗，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爸爸，请别给我夹了，太多了我吃不下。」

爸爸窘迫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阿绯，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啊，我还能在吃一碗饭。」我又扒了一口饭。

「没事就好，多吃点多吃点，你啊太矮了，要多吃才能长高啊。」爸爸明显松了口气，笑着又给我夹了一块天妇罗。

我：「……」

我：「……您想把我撑死吗？」

吃完饭了，我坐在床上无聊地翻着杂志，杂志上一张张美食照片在我眼前闪过，忽然我看见了『蜂蜜三明治』那一栏，这让我想到了那个明明很拒绝给我零食但第二天还是给我带来了零食的人，……我怎么又想到了法莱，我快速翻页，是『芝士焗意面』。

怎么又是金黄的美食，下一页！

雷瓦尼夹心奶酪千层酥浮岛芒果糯米饭香蕉圣代……一一掠过我面前。

……行，我服，不看你了我！我将杂志往旁边一扔，然后将脸埋进枕头中。

好烦……

〖所以你喜欢小法吗？〗

〖那就是喜欢啦。〗

我忽然想起妈妈的话，如果照妈妈这么说，那我真的喜欢法莱了？我喜欢他吗？否侧这份烦躁的心情怎么来的？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几声敲门声在我的房间中落寞地回荡。

「请进。」我回过神。

是爸爸来了，我坐起来看着他。「怎么了？」

「只是来看看阿绯而已。」爸爸坐在我床边上。

「我真的没事。」我看着爸爸。

爸爸最近一直忙着创作，眼角下已覆上了一层青黑色。

「我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生爸爸气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爬过去将额头抵在爸爸肩膀上。

「我过几天还你一份新的巧克力，虽然无法代替你原来的那份，但希望至少能抚慰一下你。」

「谢谢。」我闭上眼睛。

「呐……阿绯，对……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赌上生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请相信我。」

「哦。」不知道为什么爸爸说得这么庄重，我游走在睡眠的边缘，终于踏了进去。

*·*·*·*·*

真是的，法莱怎么还不来啊？

我烦躁不已，坐在石凳上将腿抬起来，我的视线穿过膝盖中间跳到了一处草坪上。

这家伙……该不会不想见我吧？我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哼！反正明天上学呢，他总不会请假吧？

「哦呀？」一阵难听嘶哑的声音传来，我回头望向声源。

是一个拿着拐杖穿着乌黑斗篷的老婆婆，我看着她隐在兜帽之中刻满岁月痕迹的面容，在那阴影之中我隐隐约约看见一抹鲜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我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咦？害怕了？」老婆婆摘下兜帽，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原来这个老婆婆只是长得丑而已，那为什么那一瞬间我会害怕得想逃呢？

「我没有害怕，只是彼此间不太熟而已。」

「噢？真不像小孩子了呢，正常的孩子应该一看见我就跑得有多快就跑多快了吧。」老婆婆笑着说，那笑声就像有人有尖锐的东西刮你耳蜗似的，好让人不舒服。

我挑了挑眉。

「啊你真有趣！来跟我聊会天吧。」老婆婆似是没有注意到我的不适，她继续说道。

我瞄了一眼天空，「可是天不早了，妈妈在等着我回家呢。」

「说的也是。」老婆婆也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叹了一口气。「真遗憾，还想着将这份精美的甜点拿出来与这位小朋友一起分享来着……」

甜点？分享！

「没事婆婆，没什么好遗憾的，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妈今晚要加班。」我将要迈回家的脚缩了回来。「所以，我们一起吃甜点吧。」

婆婆看着我一口一个甜点地吃着，禁不住大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美食可以让人屈服。」

「能不能请您别笑了，笑得我很难受。」我边吃边忍不住说。

「真是没有礼貌……」说完婆婆便发呆似地看着我，那浑浊眼珠中投过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仿佛在我身上找到了谁残留下来的影子。

「婆婆，你不是要跟我聊天吗？」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便好心地提醒道。

「啊……」婆婆回过神，笑着挠挠自己花白的头发。「哈哈！年纪大了痴呆了，总是忘记东西……让我想想，我要跟你聊什么呢？」

「这种发生在几分钟前的事情都会忘吗？」

「会啊。但是有些事情仍然会留下印象，有些故事听了以后也从没忘记……」婆婆顿了一下，忽然问我。「你……有听说过『囚笼』这本书吗？」

「我还看过。」我点点头。

「你居然看过。」婆婆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这本不是儿童读物吧。」

「阅读没有儿童必须读儿童读物这条规则。」我很不满，为何总是要将我看着小孩子呢？

「哈哈哈！言之有理。」婆婆笑着说。「那你知道这上面说的故事了吧。」

我点头，然后又问到：「那上面写的就是您印象深刻的故事吗？」

「这只是其中之一。」婆婆神秘地笑了笑。「我还有后续哦。」

「后续？」我歪了歪脑袋。

「对……」婆婆闭上眼，仿佛陷入了回忆。

「岛中一族里有一对姐妹，从小她们就对岛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憧憬，但长大后战争的爆发使她们明白了一种残酷的现实：要走出岛外就要做好舍弃一切的打算。」

「妹妹不顾族人的劝阻执意出岛，善良的姐姐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族人被敌人残忍杀害，在自己亲手杀了几个敌人后接近崩溃的边缘……到后来，小岛沉没了，这对姐妹带着所剩无几的族人来到大陆上隐性埋名地生活。」

「姐姐杳无音讯，妹妹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这段期间她深刻地了解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世界是很残酷的，没有力量就意味着死亡。」

「某天妹妹遇见姐姐是在冬天下雪的夜晚，妹妹披着朱红色的斗篷，大朵鲜红的罂粟绽开在其上，而姐姐身穿着单薄的棉衣。」

「『如此苟延残喘还不如赶紧接受死亡。』妹妹望着姐姐冻得发抖的肩膀。『我杀了很多人……你也是吧？』姐姐合上书，仿佛早就在等待着一样，一点儿都没有对妹妹的到来感到意外。」

「『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一种火焰在侵蚀你的身躯以及心灵，我可是感觉到了……每晚都梦到被我杀害的人临死前那狰狞的面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赶紧死去，仿佛从未活在这世间。但是……』」

「姐姐捂住小腹，忽然露出一缕凄美的笑容。『这世界竟美好得……连我这样的人都深深眷恋，不肯死去……』」

婆婆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没……没了？」我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婆婆转头看我。「这个故事。」

「我……我不知道，」我垂眸。「原来世界和人心是如此复杂……长大后会面临着艰难的抉择，还会背负着日益倍增的负罪感，那个姐姐是如此善良的人，灵魂却遍体鳞伤……」

婆婆听见我的回答，先是大笑了几声，然后便说：「你知道吗？这是真实存在的故事哦，包括『囚笼』。」

「您说什么？」我震惊不已。「是真的存在这样一座岛吗？」

「是啊，那岛中一族就是花焰一族——伊亚纪旦人。」

「我没听说过。」我摇摇头。

「你当然没听说过，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这是国家秘密去侵略那个小岛的，为了小岛中取之不尽的资源，这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伊亚纪旦人身体中的能量……」

「这什么东西？劳动力？」我忍不住插嘴了。

「不，这是比劳动力还要更厉害……那是伊亚纪旦身上独有的能量，一个成年伊亚纪旦人身上所有的能量可以供全国至少五年的平均用电量！」

「哇……」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小小地感叹道。

「他们的相貌特征是……」婆婆平复了些许激动的心情。「渐变的发色和雪白的睫毛，还有相貌十分精致漂亮。」

「您知道？」

「我曾经亲眼见过啊，那个在这混浊的世间无论做什么都美得让人屏息的背影……」婆婆闭上眼。

天已经黑了，婆婆的半边脸隐在黑暗中，长满斑和皱纹的脸很安详，仿佛陷入了睡眠当中。

为什么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我回到家，脑子中还是回荡着婆婆那嘶哑的声音。

*·*·*·*·*

爸爸在书房中在创作着，妈妈让我给他送夜宵。

我敲敲门，没有动静。

「爸爸我进来了。」事先打一下招呼，我推开门。

爸爸趴在书桌上睡过去了，我叹了口气将夜宵放他桌子旁。

忽然我的动作停了一下，盘子中杯子里的温水跳出几滴洒在桌子上。

「怎……怎么了？」爸爸忽地醒了，他睁开睡得有些迷蒙的金眸呆呆地看着我，我正愣愣地看着他桌子上的资料。

「阿绯来给我送夜宵啦，辛苦你了。」爸爸后知后觉地将桌子上的资料收拾起来。

「没……没有，爸爸也是，不要太过劳累了。」我回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从爸爸房中出来时我将自己关在房中，脑子中不停闪着刚刚在爸爸桌上看到的『讨伐余下伊亚纪旦人』这句话。

难道爸爸参与了十年前的秘密战争？那将这件事改编成『囚笼』是什么意思？

忽然我想起来我忽略了很久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几年前妈妈那煞白的面容。

一个念头从我脑中闪过，刹那间我感觉我无法呼吸了。

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书中的故事和现在真实发生的事情都一样地复杂，一样地残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