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被困入『囚笼』

法莱因为不舒服请假了。

这是我盯了空荡荡的座位一个上午然后忍不住跑去问老师后得到的回答。

不舒服？我心头突然间浮起了一种不安的情绪。

于是我向老师请求代表全班去探病要来了法莱的住址，其实与他玩了这么久都没有去他家拜访过，法莱说他家太脏了，说什么都不让我来他家，而我已我家太穷酸了来婉拒他。

法莱住在小区啊……行吧，去看看他家到底有多脏吧。

『叮咚』电梯门打开了，我敲了敲法莱的家门。

不久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居然看见两三只蟑螂从门口涌出来，紧接着鼻子里窜入一股一言难尽的恶臭。

我悄悄屏息，然后抬头看开门的人，那人正是法莱的父亲。

他瞪大有些浑浊的碧眼盯着我，碧瞳缩小得像个点，有些苍白的嘴唇使劲抿紧，两边法令纹深邃得像深渊。

被他这样可怖地盯着，一时间我连乖巧问候的话语都忘了说出口。

僵持五秒钟后，我终于开口了，「您……您好，我是法莱的朋友，听说法莱因为不舒服请假了，我是来带表全班同学来探病的。」

说完后我明显松了口气，再向上看时，男人的神情恢复了正常，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个，叔叔，请问法莱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法莱他很好，现在正坐在床上。你要进去看一看他吗？」男人挤了一个颇为僵硬的微笑，对我来说怪异得就像脸色青紫的僵尸在对我笑一样。

我点点头。

法莱的家真的超脏，墙角和天花板黄中带黑，边边角角都有蜘蛛丝聚集，餐桌——与其称之为餐桌，还不如称之为一块黑得发青的板，上面杂乱地摆得像金字塔一样的啤酒瓶，还有一瓶倒了下来，里面还未喝完的啤酒流出来，几只苍蝇在其上盘旋。

这么脏，真亏法莱住得下去……

「真抱歉，这里太脏了。」瘦削的男人挥手将桌子上的啤酒瓶摔出去，然后用一块〖我怀疑长了青苔〗的抹布胡乱地擦了擦桌子。

从他粗鲁的动作中，我严重怀疑这男人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你要喝点什么吗？」男人抬起碧瞳，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

「不用了，谢谢叔叔。」我赶紧拼了命地摇头。「法莱在房间里？我看看他就好……」

「他的房间就在你身后。」男人指了指我身后。

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动静。

「直接进去即可。」我听到了身后不耐烦的语气。

进去后，我诧异地发现法莱的房间竟然是如此地整洁，感觉就像是从地狱一下子来到了天堂。

法莱正在床上坐着，他盯着窗外看，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洒在他身上，那一头柔软的黄发像是镀上了一层薄金。

「法莱，我来看你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叫他名字，他会不会害羞啊？「你还好吗？」

「嗯……」法莱轻轻转过头，我发现他脸上竟没有红晕。

「你……来干什么？」法莱问我，天蓝色眼睛有些阴沉和淡漠。

我感受到他对我的疏离，心里突然不舒服起来。

「当然是来探病的啦，你看这是什么？」我满不在乎了起来，抬起手中装满水果的篮子给他看了看，然后将篮子放在他床头柜上。

忽然间我看见法莱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吸引我的是她那沐浴在阳光之中的满头金丝，以及她浮动在脸上静美芬芳的微笑。

我真心觉得这个女子很美，她的美是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美，如同花儿一样，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淡香。

「这是我的妈妈。」法莱见我看得发愣，介绍道。

「好美……」我夸赞道。

「她在五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死去。」法莱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眼神仿佛在审判犯人一样。

我没来由地心慌了起来，然后低下头。「……请节哀。」

法莱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不敢抬头看他，仿佛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你知道『伊亚纪旦』吗？」长久的沉默后，法莱突然问我。

那一瞬间好像有人掐住我的脖子，我呼吸变得很艰难。

我不知道为什么法莱会知道『伊亚纪旦』，我脑子里一直有两种回答搅在一起。

『知道』？『不知道』？到底怎么回答？

我不想对法莱撒谎〖虽说我从来没有撒谎〗，但我不知道说实话会怎样，会变得更坏还是更好？看法莱的神情很不对劲，我实在难以将『知道』说出口。

十年前的战争有没有可能波及到法莱的家人，他妈妈在五年前死的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我使劲抓紧裙角，艰难地回答：「……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五年前『讨伐余下伊亚纪旦人』的计划？」

我震惊地把头抬起，法莱用他那双没有焦点的瞳孔盯着我，那种我很喜欢的天蓝化为了无神的灰蓝。

他完全没有理会我煞白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伊亚纪旦人生性残暴，喜欢杀戮，过着原始人的生活。十年前面临着生态危机，国家带着探险队登岛求助，但伊亚纪旦人不仅拒绝，还将那些队员杀了。所以国家才发动战争……」

「伊亚纪旦人很强大，尽管如此还是敌不过现代化武器，毕竟几百年都活在岛上，太封闭了，太落后了，却因此而狂妄自大……」

听着听着，我的心中蓦然升腾起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感，这种感觉使我嘶哑地叫出声。

「求……求你别说了……」

但法莱没有听进去，他仿佛一个被操纵的人偶，嘴里不断地编织着残酷的语言。

「所以一族几百号人死剩下了几十号人，居然还能来到大陆……好像有一部分聚在一起成了黑势力，在五年前引发了『世纪大厦坍塌』。」

「『世纪大厦坍塌』？」我颤声问。

那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故，全市最繁华的赖奢利世纪大厦在一夜之间坍塌，并波及到周围的游乐设施，共造成几百号人死亡。我翻到当年的报纸才知道的这个事件，问妈妈的时候，妈妈却很含糊地敷衍过去。

「很不幸，我妈妈刚刚好在世纪大厦工作。」法莱皱了皱眉，眼珠的颜色更深了。

「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正是伊亚纪旦人组成的黑手党啊！」

我紧张地后退一步，冷汗早已浸湿我的后背。

法莱注意到我躲避的动作，笑着问我:「你怕什么？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

「别说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要制止他，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而他不管不顾也要说出口，仿佛一定要将已处在深渊边缘的我揣进深渊。

「我说的就是你啊，你、你妈妈，都是该死的伊亚纪旦人！虽然那个事件不是你引起的，但你们都流有相同的血液，也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啊……」

「不！不是这样的！我……」

「不要跟我解释什么！你脑子很厉害！你能一下子明白！」法莱突然间朝我大吼。

我愣在原地不动，心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

「我不想再看见你，请你出去。」法莱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眼中有雾气在升腾。

我快步离开这个几乎要让我窒息而死的地方。

等我逃离这个压抑的房间后，我看见带着扭曲笑容的男人拿着一杯水，步履缓慢地走过来。

「要不要喝杯水？」

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惧窜进我的骨髓，我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口跑去。

当看到电梯门在我面前时，我欣喜地加快脚步，熟悉的数字标号发着微弱的光，电梯门如同天堂之门在我眼前缓缓打开，我一下子冲进去，疯狂按着关门键。

电梯门越合越窄，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

当电梯门几乎完全合拢时，我后退几步靠着电梯门微微喘着气，平复着自己害怕颤抖的心。

「叮——！」电梯突然发出警示声，那声音就像用锋利的刀刮玻璃一样尖锐得几乎要让人晕过去。

我吓了一跳！

电梯无法合拢，警示声刺耳地响起，一只苍白泛青的手用力从夹缝中将电梯门扯开，两扇电梯门迅速地分开缩了回去。

男人缓慢走出来，手背上还留有被电梯夹到的红痕。

我缩在墙角，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如同死神般走近。

「别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让我送你回去。」男人缓慢地按了几个键。

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坠，一股压抑的失重感拉扯着我一上一下的心。

我吞了吞口水，勉强站好支撑住自己。

然后我紧张害怕地看着电梯上缓慢递减的数字，心跳声快要震破耳膜。

我暗暗握紧拳头，电梯一开我就跑，被抓住的话就完了！

『3』……我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忽略掉男人一直钉在我身上的瘆人目光。

『2』……电梯慢慢减速，有一股无形的力压着我向上提的心，我平复着呼吸，轻轻迈开腿。

『1』……准备……

「叮咚！」跑！

电梯门打开了，我拔腿就冲刺，身后男人慢半拍地走出电梯门，呆愣地望着我奔跑的背影。

就快要跑出这栋楼时，我努力抬起有些发麻的腿，快了！就要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了！快要逃出这窒息的空间了！

当我离门口还有几步时，我听到了枪声。

枪？怎么会有枪？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脖子上一阵刺痛，倏然间我的腿如灌了铅一样沉重起来。

不好……我倒在地上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全被抽尽了，四肢软绵绵无法动弹，我想呼救却发现喉咙阵阵紧缩，发不出声音来。

我意识到我被打了麻醉药，这下回不去了……

然后我听到仿佛踩在心上来的脚步声，每踩一步，我的心就跳一下。

等到药效上来了，我眼中的世界变得模糊不已，有人拽着我的脚，轻轻地、慢慢地拉着我，我眼睁睁地看着门外的阳光离我越来越远，而我不受控制地被拉入黑暗。

『一场阴谋的可怖阴影把我覆盖了。』

*·*·*·*·*

我醒来的时候，感受到嘴边有氧气呼吸瓶的触感和身体好像被撕裂了一般的酸痛感，我努力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有铁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睁大眼睛，惊悚地看见自己赤裸着身子好像五马分尸一样，脖子、手脚都锁有铁链。

我怀疑自己做了噩梦，但耳边传来自己平缓的呼吸声是多么真实。

突然有一抹刺眼的亮光飞进我眼中，我几乎要瞎掉了。

我看见十几个白大褂对着十几台仪器弄来弄去，仪器蜜蜂似地发出「嘀嘀嘀」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有一个熟悉瘦削的身影站在白大褂中间正在说些什么，我认出了他，我愤怒地想冲他喊，结果我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你！嗯——！！」

男人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啊，珍贵的实验体醒了……」

实验体？我的心突地一抖，「呃嗯……！」

男人走近，表情呆滞而疯狂地看着我，我硬着头皮忍受着他那恶心的目光舔舐着我的身体。

「你这个该死的伊亚纪旦人……终于将你抓住了，只要将这个武器弄好，你们这些恶魔就要全灭了……」男人面目扭曲了起来，僵硬惨白的唇角仿佛恶鬼般紧缩着，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笑容，慢慢演变到最后笑出眼泪的疯狂大笑。

我愤怒地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男人。

就因为这个把我抓来，监禁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我是伊亚纪旦人，拥有相同的血统，但我坚信我和妈妈是无辜的。

妈妈那如雪一般纯洁无暇的笑容在我脑海中闪现，连带着她含有月华的湿润银眸。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一声沉稳但泛有一层冷意的声音响起，我条件反射地往声源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平静地从衣服下摆的口袋中拿出管筒雪茄，「擦」地点了火，慢条斯理地抽起雪茄来。

在白光下，我清楚地看见他绯红中带银白的背头和一双犀利的金眸，那一瞬我的心脏仿佛快要迸裂成碎片。

我瞳孔颤抖地看着这个——我应该称之为『爷爷』的中年男人慢慢走近。

「你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我是谁？」他漫不经心地用疑问语气陈述着这个可怕的事实。「对……我就是你爷爷。」

最终他如同给犯人宣告罪行的判官，一字一句地，仿佛定死罪一样的语气缓慢地说了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中年男人轻轻地吐了一口烟，烟雾上下浮动就像我颤抖微弱的心率。

「嗯！呃嗯——！！」我使劲挣扎着，愤怒地叫喊着，想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请好好听我说啊……」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旁边一个白大褂应着他的手势按下一个按钮。

铁链忽然收紧并往后拉扯，我被撕扯得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啊——！」

「明明有一个已经够吵的了……」中年男人不屑地瞥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狂笑不已的瘦削男人。

「你和你妈妈是伊亚纪旦人，伊亚纪旦人拥有强大的能量，足以让我们抵抗资源枯竭和生态危机，而且还能是我们国家成为一方强国，但是你们这些伊亚纪旦人居然这么冷酷无情，还杀了我们派遣过去的友好使者……」

「所以就发动了十年前的战争，你那时还没出生，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你妈妈当时做了多么没有人性的事情……」

「呃嗯……」我虚弱地摇着头，坚决表示自己不想知道这些。

「你必须知道！！」中年男人突然跑过来，大力地锤着我面前的玻璃。我愣愣地看着这个疯狂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可怕的贪婪火焰，眼睁睁看着他的薄唇无声地开合。

「我看见你妈妈用她那可怕的能力杀了好几个人，包括我的妻子，你父亲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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