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我来到了忘川彼岸

这是第几次他们调查我的身体了……？

我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地被铁链吊着，身上多处被那些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管子穿过，并且浸泡在黄色液体中，看不见外面在干什么，只有几次液体的颜色微微变淡，我才知道他们又来了。

然后那些管子就会动，慢慢运输着我鲜红的血，等到疼痛感将我麻痹后才会停止。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停止？难道要把我弄死才好吗？

说到底谁才是该死的啊？明明他们才是最邪恶……我愣愣地睁大眼睛。

邪恶……怎样才是邪恶？是他们那样禽兽的行为？还是像妈妈那样杀了人？

〖我看见你妈妈用她那可怕的能力杀了好几个人，包括我的妻子，你父亲的母亲。〗

想到这个我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脑袋放空不愿思考什么。

但是这些该死的东西总是想闯入我的脑中，让我片刻不得安宁。

『这是我的妈妈。』

『她在五年前因为一场事故死去。』

『你知道『伊亚纪旦』吗？』

『那你知不知道五年前『讨伐余下伊亚纪旦人』的计划？』

『很不幸，我妈妈刚刚好在世纪大厦工作。』

『你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正是伊亚纪旦人组成的黑手党啊！』

『你怕什么？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

『我说的就是你啊，你、你妈妈，都是该死的伊亚纪旦人！虽然那个事件不是你引起的，但你们都流有相同的血液，也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啊……』

『不要跟我解释什么！你脑子很厉害！你能一下子明白！』

『我不想再看见你，请你出去。』

为什么呢？我咬着下唇，有眼泪从我紧闭的眼中溢出，融入这令人恶心的液体中。

在这种令人无助的时刻，想起令人心碎的话语？

『呐，妈妈，我无法想象人为什么要杀人，您说呢？怎么会有人那么冷酷无情，为了得到某样东西或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不惜杀死别人呢？』

这个问题是我对『世纪大厦坍塌』事件感兴趣时向妈妈问的问题，那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妈妈也是个杀人犯呢。

『他可能也不想这样……但是，有时候到了无法选择的地步，是会迫不得已地去杀人的……杀了人的人，说明他已经做好觉悟了，做好以后可能被别人所杀和死后被红莲业火所侵蚀的觉悟。』

妈妈说完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么沮丧凄婉的微笑，可惜当时我没有看明白。

所以按照这种像是忏悔的回答，妈妈是因为迫不得已而杀人的吗？妈妈在杀人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别人所杀的觉悟了吗？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世界是如此复杂，每个人一出生都要迫不得已褪去单纯，慢慢不可抑制地被世界的复杂包围，所以人心也变得复杂起来……

不愿意再去想什么，我已经累了……我好想睡觉，就这样睡过去不再醒来，这样就不用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了吧……

我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没有，看不见令人恶心的黄色液体。

难道我瞎了吗？我抬手触碰我的眼睛，眼睛是睁开的，眼珠子也在，那为什么会……

慢着！我的身体可以动了！

在如此黑暗中，我动了动我的身体，发现我的身体依然光溜溜的，但是没有铁链和氧气呼吸器。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好像获得自由的小鸟一样，忍不住想雀跃想欢呼。但我却硬生生打了个寒战，我搓了搓自己的肩膀。这里的空气凉飕飕的，还夹杂着一股霉气味儿。

咦？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屏幕。

这是地地道道的黑暗，地道得近乎可怕。

陷进去就好像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无法识别，包括自己的身体，甚至有东西存在这点都感觉不出来，有的只是黑色的虚无。

置身在如此彻底的黑暗中，我不禁觉得自己的存在成了空洞的概念——肉体融进黑暗里而不再拥有实体这个概念在我脑海中跳出来。

我已经从肉体中解放出来，但尚未寻找到新的去处，而在虚无缥缈的宇宙中，在恶梦与现实奇妙的分界线上往来彷徨。

『我已经死了，成为了幽灵。』这个想法倏然跳进我脑中，我害怕了。是货真价实的怕，宛若被人剥得精光〖虽然现在身体依然光溜溜的〗。

一股无可救药的虚脱感控制了我。我觉得似乎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黑暗中暴露无余，喉头干得冒烟，连吞口唾沫都远非易事。

浓重的黑暗向我施加难以言喻的压力，沉寂在压迫我的耳鼓。我疯狂地猛眨眼睛，想使自己的眼睛能够习惯黑暗，然而无济于事。这种黑暗并非眼睛可以逐渐习惯的隐隐约约的黑暗，而是百分之百的黑暗，黑得深不可测，如同用黑色的油画涂料抹了不知多少层。

面对如此情况，我不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我对自己说道：要冷静，慢慢想想看。

要冷静思考。

我闭目合眼，反复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

咦？我可以呼吸？那说明我不是幽灵吧，想到这个虚脱感仿佛退潮的海水般，我立马掌握了身体的主动权。

我下定决心，在黑暗中开始摸索着向右慢慢迈步，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移动，伸出手茫然地四处摸索着，生怕撞到了什么。

紧张感使得我的心跳和呼吸都软了起来，这下我完全理解了那些盲人的感受了，所以求你了，让我逃离这个沉寂得可怕的黑暗吧……

「啊——」忽然间我绊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我不小心叫出来的声音和身体碰撞到地板的声音猛地在黑暗中炸开。

痛感并没有如想象之中地传来，这让我又禁不住乱想起来。

我抬起头，准备要爬起来，忽然眼前的景象迫使我停了动作。

我眼前盛开着一朵拥有艳丽的绯红色和团簇的辐射状花冠的花，见花不见叶，花瓣反卷如龙爪。

『彼岸花』。我脑中突然蹦出了这个词。

彼岸花分有绯红色和雪白色两种，绯红色的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雪白色的彼岸花又称曼陀罗华，传说，绯红色彼岸花盛开于地狱，雪白色彼岸花绽放于天堂。

彼岸花，花语是『优美纯洁』、『悲伤回忆』和『相互思念』，代表着美丽、动人，又有『恶魔的温柔』的寓意和『分离、伤心、不吉祥、死亡之美』的意思。

传说中，彼岸花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冤魂们一个指引和安慰。绯红色与雪白色的彼岸花共同代表死亡。传言曼陀罗花盛开于天堂之路，曼珠沙华布满在地狱之途。同是代表死亡，一个偏向于对死亡的另一种解释：新生；另一个偏向于对痛苦和悔恨的彷徨与徘徊：堕落。

所以说地狱与天堂，仅有一线之隔。所谓天使与恶魔的区别，不过是颜色与背负的含义罢了。

所以说，我现在是来到了……地狱？

仿佛打破了禁忌般，四周沉寂的黑暗忽然间晃动起来，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浪潮般涌进我耳蜗，一些发着微弱光的颗粒子飘浮在我的周围，眼前一朵彼岸花刹那间向两旁延展开来。

我讶异地盯着四周快速变化的全过程，等我意识到我正坐在石板路上时，我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

青色石板路在我前方早已自动铺好，仿佛在等待着我往前走，我看着它通向了黑暗，禁不住吞了口口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飞快地向后望去，一团团披着斗篷的东西跟着面前聚在一起的灯火慢慢地往前挪动着，它们排着长队从我面前经过，完全没有看见已然呆掉的我。

我看着那些成群结队的幽灵们惊愕不已，我面前也慢慢聚集了灯火，我看向那灯火，灯火上闪过一对脸上挂着幸福微笑的夫妻，两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宛如洋娃娃般精致的女孩，她用单纯懵懂的眼神注视着她一出生就拥有的温暖庇护所，脸上也染上了极为幸福的微笑。

时光如梭，往复无常。女孩长大了一点点，陪着她一起的不只有她亲爱的父母，还有一个与她父母一样温柔的男孩，两人在一起，慢慢彼此间都萌发了与亲情友情一样美好的情感。

「小朋友，要来碗汤吗？」

一阵熟悉的嘶哑声令我的目光从那灯火中的幻象中移开。

「你……是婆婆？」

「小朋友，要来碗汤吗？」披着鲜红斗篷的老人笑而不答，继续温和地重复上一个问题。

「汤？」我只能看了看她手上拿着的瓷碗汤。

「是啊，如果喝了此汤，就可以忘却今生今世所有的牵绊，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进入轮回道开始下一世的轮回。」老人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

「孟婆汤？你是孟婆？」我突然胆怯起来并后退几步。

「别怕，小朋友，喝了汤就可以死前什么痛苦都不知道了，就可以重新投胎成人了。」老人颤颤巍巍地往前一步，向我递汤。

孟婆不是绝世美女吗？怎么我碰见的这一位这么丑啊？我硬着头皮走上去正要接汤。

「喂，小朋友，以貌取人可不是乖小孩的行为哦。」一声妖娆动人的声音如红线缠绕在我耳边。

这声音怎么变了？我转头去看。

原本无比丑陋佝偻的老妪忽地变成了一个美得仿佛不存在般的女子，我盯着她鲜红绚烂如烟花般的眸子红了脸。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在想什么？」我听到我滑稽无比吞吞吐吐的语调，真是难堪得想钻进地缝里。

「这是我的地盘呢，你说呢？」女子挑了挑眉，仿佛想要捉弄我一般向我前倾了一下。

我感觉到女子仿佛浮动着甜美芬芳的呼吸喷打在我脸上，如果我往前一步，我的唇就可以碰上她玫瑰色的朱唇。

忽然间我的唇陷入了一种妙不可言的触感中，我仿佛石化般浑身僵硬了。

「啊哈哈！真是有趣！」女子从我唇上离开，霸气狂妄地笑了起来。

我猜我现在肯定狼狈透了，我猛用手背擦我的唇。

「你，要来碗汤吗？」女子笑完后红眸一眯，风艳十足地看着我。

「不要。」我摇摇头。

「哦……能否跟我说一下理由吗？」女子优雅地做了个抱胸的动作，这个动作凸显出她前凸后翘丰满多姿的身材。

「不用问你也知道吧，这是你的地盘不是吗？」出于对她调戏我的报复，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哼！你个小屁孩，真是没有礼貌……」女子明显不满地嗤笑了一声，然后重新挂上妖娆的笑容向我伸出手。「那就带着你的决心，跟我一起来吧。」

我看着那只白皙得过目不忘的手，毫不犹豫地抬手去握住她。

然而我碰到了一块透明没有温度的玻璃。

「唰——！」宛如海啸般的声音，束缚着枷锁的身体倏然间解放。

我掉了下来，放在玻璃壁上的手往下滑，我跪在地上使劲咳嗽着。

「小鬼，居然没死啊……」

我捂着酸痛的脖子慢慢往上看，先是看到了一双包裹在红白条纹袜中的纤纤玉腿和长至膝盖以下的黑色长裙，最让我值得注意的是披在女子身上开放着鲜红罂粟的朱红色斗篷。

外面一片混乱，好像是发生了打斗。

「你……咳！」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猛地咳嗽了声，继续说道。「……你是那个妹妹，而我妈妈是你的姐姐。对吗？」

「对啊，真聪明。」女子——这个我应该称为『姨妈』的人在我面前蹲下〖虽然是很地道的农民蹲，但这个女子将这个动作演绎出了一种很可爱的感觉〗，用手托着半边腮细细打量着我一番。

我在她的打量下慢慢红了脸，现在我的身体可是一缕不挂的，但我没有力气去遮羞。

「嗯，跟你妈长得真像，可是有点矮啊。」

什么啊……好讨厌啊。

我也去细细打量着她，却发现她镶嵌在雪白色睫毛中宛如血珀般的红眸，和浓密泼洒在颈间慢慢渐变为鲜红的银白色卷发。

我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战。

「怎么？害怕了？」细心的姨妈注意到我微笑的动作，她挑了挑眉。

「这……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伊亚纪旦人。」

「噗！把你妈当空气了吗？」姨妈笑了，然后很严肃地看着我，她少有这么严肃的表情。

「你妈妈是伊亚纪旦人，你也是。」

「但是……」我准备要说什么，姨妈轻轻地用纤细的食指抵在唇前。

「先听我说。」

我很乖地闭上了嘴，姨妈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一头漂亮的银发被她弄得凌乱不已。

「让我想一想，要从哪里跟你说好呢……啊——」这时候姨妈做了一个跟妈妈如出一辙的动作：将左手握成拳，『咚』地一下拍向摊成掌的右手。

「伊亚纪旦人呢，体内含有巨大的能量，成年人可以把能量具象化成火焰，不可以的话就是未成年人，你就是了。」

「而幻化火焰的最好年龄是八至十三岁，今年你快八岁了吧，只要可以幻化成火焰的话，你就能有雪白色睫毛和渐变的长发，头发渐变的颜色为你的火焰颜色。」

「就像我一样，」姨妈站起身，帅气地打了个响指，一团鲜红的火焰『唰』地点燃在她指尖，我呆呆地盯着她手上缓慢燃烧的火焰。「这就是我的鲜红色火焰，然后我的头发渐变成了鲜红色。」

「一旦有了火焰，你的力量、速度和体力都有极大的提升，怎么提升呢？好比一个普通人一下子兼具大力士、豹子和骆驼能力的人。」

确实挺可怕的……「我到了一定年龄就会有吗？那个东西。」

「不一定哦。」

「啊？」

「有些人过了十三岁都没有，应该是血统不纯正的缘故……」

我紧张了起来，「那我怎么会有啊，我可是混血啊……」

「可是你妈妈是个天才啊，她天生就有火焰的哦。」

妈妈原来这么厉害，我诧异了。

「所以这就是他们抓你的原因，妈妈这么厉害，女儿一定不会差到哪去，所以抓住你想要刺激你生成火焰，制作新型武器，然后用这个来灭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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