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兄弟二狗

皓月当空，银光倾洒砖房之上，屋外烟囱炊烟袅袅，随扶摇直上云霄。

傍晚，福禄村西侧砖房围栏外，月光泠泠落在靠栏前稚嫩丶白皙的脸颊上，犹有一青涩美人，肤如脂霜，形如杨柳，夜风袭来，洁白群裾同垂腰长发摇曳。

围栏前娇弱的女孩本该有着一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睛，可年幼时突来的噩耗将她永世判囚于黑暗中。

她并未对生活失去希望，至少她还有一向怜爱自己的哥哥，往日日落西山，入夜微凉时哥哥就会踩点回来，今天却大不同于先前。

屋内红泥灶台的柴火梦曦都更替了好几轮还未盼得哥哥回来，时常心神不宁的她靠在围栏前玉手紧攥，神色渐渐暗沉了下来。

“小曦，阿福还没回来？”

木台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梦曦的听觉很灵敏，就连落叶的细微声在她的耳帘中都十分清晰。

“没呢，二狗哥，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收铺啦？”梦曦听见是熟悉的声音也不再过于拘束。

梦曦口中所说的二狗哥是位长得略显壮硕，剃着个高寸头，面部轮廓分明的青年。

听王大娘说，二狗在安阳镇郊区的一家药铺当学徒，平日里工作还算悠闲，无非帮老当铺主上山采采药丶砍砍柴，能拿份稳定的薪水不说，砍柴丶采药时还可以趁机偷懒。

作为阿福的发小，二狗也算得上值得深交的朋友，之前二狗好心劝说阿福同他一起去小镇药铺当学徒，每个月白拿五十福禄币。

阿福反倒好，搁着闲活不干非要干些粗活，二狗的印象里，阿福总是咧嘴笑着说：“我还年轻，多赚点钱才能帮小曦治好病。”

见这样憨厚的阿福，二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隔三差五接济下阿福家。

梦曦膝下的大黄看见二狗来了开心地摇起了尾巴，待二狗走上台阶，大黄一扑而去，逮着二狗就是一顿乱舔。

“好啦，大黄，来，二狗哥给你带个好吃的骨头。”二狗边跟大黄嬉戏着边从大麻袋里取出块骨头扔在地上。

饿了大半天的大黄津津有味地啃起了骨头，二狗起身后，拍了拍绿皮大衣上的污渍，蹑手蹑脚地往梦曦的位置靠近。

泠泠月光清冷，砖瓦檐下，孤男寡女沐月无言。

梦曦很享受入夜的静谧，纵使她永远身处黑暗，也丝毫不影响她以灵敏的感官感受自然，二狗则在一旁盯着那惹人怜爱的脸颊出了神，不时还羞涩地低下头。

二狗自知自己配不上梦曦，就像他在书中看到的蜡烛的形喻，点燃自己，照亮她人，至少能博得一份心安。

“二狗哥，这些天谢谢你。”沉默良久，梦曦细腻的答谢打破了夜的宁静。

“谢我干嘛？”二狗有些不解。

“其实我都知道，这几天我跟大黄上山砍柴时经常会碰到一堆捆好扔在小路上的木材。”

“二狗哥，你是为了我能方便捡柴火才这么做的，对吧？”梦曦侧过身来对着二狗，这一刻，二狗怦然心动，可他个大直男又说不出暧昧的话语。

“怎么可能，我个大忙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一定是哪个糊涂鬼砍了这一地忘了那一地。”二狗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听二狗一说，梦曦扑哧笑了起来，她心知肚明，二狗哥还是不会撒谎，那捋不直的舌头和结巴的语调则是最好的证明。

“也是，二狗哥可是将来要当大富豪的人呢。”梦曦浅浅笑。

同梦曦有说有笑，这份甜可谓陷入心坎里去了，二狗那酡红色的脸都跟田野里的番茄有得拼了。

“哦对了，小曦，这是药铺师傅送给我的一些药材，还有一只土鸡，你待会让阿福帮你熬个鸡汤补补身子。”说着，二狗将挎在后背的麻袋取下，轻车熟路地送进砖房内。

“二狗哥，你不用每次来都给我们送东西，我知道，虽然我们生活很拮据，但阿福哥其实不喜欢别人施舍。”梦曦突然扯住二狗的衣角让他止步。

交错的视线，久违的漠然，虽是衣物的接触，但这轻微的举动可让二狗差点想入非非。

二狗深知执呦不过梦曦，只能草草找个借口回绝了。

“也是，阿福那家伙我二狗最了解不过了，土鸡我就带回去了，这麻袋里的药材也不是什么值钱货，你就留着吧。”

毕竟一份心意，再三推脱双方都难下台，梦曦都十六岁了，世俗人际交往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她还是清楚的。

“那我代哥哥向你道谢啦，二狗哥要不今晚留我家吃饭吧？”梦曦欣然一笑。

“不用了，我刚刚在药铺跟老师傅们吃过了，话说阿福这家伙还不回来，还要不要顾家了，我帮你去找找他！”

面对梦曦的笑容，直男二狗根本毫无抵抗力，深深呼吸后，二狗留下麻袋屁颠屁颠的溜走了。

阿福的小院内种满了木槿花，姹紫嫣红遍地开，令游人甚有春意盎然之感。

二狗冒冒失失地掩面离去，刚出小院没几步就跟从小镇回来的阿福撞个正着。

磕嗒一声，阿福手中的麻袋和二狗手里的土鸡凌空而飞，仅是悬空的一瞬间阿福后翻起身，挥手似极影，三两下将土鸡和麻袋分别接住。

“疼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你狗爷！”

二狗扶着额头气冲冲爬了起来，小院外白杨林立，遮住了月光，三尺近的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脸。

二狗气不过，抡起拳头势要给这不明身份的冒失鬼一个教训，二狗拳风似有荡气回肠的内劲，只可惜中气不足，后劲缺失。

夜风吹得白杨乱晃，倏然间趁月光的缝隙，阿福漫不经心的接掌便将二狗的蓄力一击给化解了。

“别打了，是我啊，阿福！”

微微发力前推，阿福将二狗挥拳的手柔化为平掌放回其胸前，近距离接触，总算能借这奢侈的光看清彼此的脸。

“我以为谁呢，阿福，你这家伙也真是的，你也不看看现在几时了，你心里还有没有小曦这个妹妹！”

二狗依旧不依不饶，捋直胳膊肘就往阿福肩膀上架，胳膊肘略微发力，硌得阿福有些疼，阿福的体格还算硬朗，虽没有二狗那般壮硕，倒也是个精干体质，主要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

“你不说我也知道，好了好了，我得赶紧给小曦做饭了，你吃了没？”阿福折颈一绕，挣脱开了二狗的锁喉。

“我早就吃过了，你个大忙人赶紧回去做饭了，饿着了小曦，我可不饶你！”

二狗比划比划拳头，装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试图恐吓阿福一番，阿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结束了闲聊。

暂别二狗，阿福火急火燎地赶回砖房内，回得早不如回得巧，阿福刚跨过门槛就看见妹妹蹲伏着膝盖在灶台前续火。

急促的脚步声分外煞景，梦曦见哥哥回来似是喜极而泣，一股作气起身，缓步朝哥哥扑去。

这一拥抱无言中述说了许多苦楚，就因耽搁了几刻钟，梦曦可谓心急如焚，世间仅有哥哥一位亲人，倘若遭遇不测，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梦曦晶莹的泪水簌簌落下，滴在哥哥满是污泥的衣物上欲盖弥彰，阿福见妹妹这般感性，哽咽在喉咙的安慰又忍住了。

“小曦，哥哥忙活了一天了，身上脏着呢，好啦，不哭不哭。”

阿福轻轻放下手里的麻袋，梦曦的眉心也随着抽泣声渐小离开了哥哥的胸脯。

本想伸手帮妹妹止住泪水，可犹豫间看了眼惨兮兮的手又消去了念头。

“哥，你平安无事就好……，咱们今晚吃啥呢？”梦曦支起袖口止住泪水，隐隐泛着泪光的脸颊倒有分别致的美。

“我刚刚去小镇买了些猪肉，等会我弄个爆炒瘦肉，剩下的一些白菜我就煮点汤，主食我烙些大饼。”

说着，阿福干劲十足地拎起装着打包好瘦肉和白菜的麻袋，俯身之余，在昏黄烛火能照到的地方，红砖瓦上多出了一只已经处理好的土鸡。

阿福托腮思绪片刻，余光瞥见窗外月亮时，恍然大悟，他拍了拍大腿显得有些恼气，数十年的交情，二狗那家伙的心思阿福还不清楚么，无非是钻了个意外的空档，伺机达成目标。

“哥，又发生什么事了？”刚落座床头准备织毛衣的梦曦察觉了些许端倪。

“没，没事，刚刚有只老鼠跑了过去而已。”阿福随便撒了个慌回绝了妹妹的疑虑。

“好你个二狗，还算计我，看来他对小曦还真的挺上心的，不知小曦心里会怎么想呢。”

阿福心里掂量着，关于二狗对小曦有好感的事情他早有耳闻，不过作为中间人他不好权衡其中对错，缘分看天意，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深吸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土鸡，吹了吹表皮的灰尘，刚斩的土鸡若隔夜肉质就会变得干柴，阿福没辙，只能并着二狗送来的药材熬锅鸡汤。

“看来只能熬好鸡汤后再给他送去一碗了，也好，给王姐姐也送送。”阿福系上花围裙铆足了劲，蓄势待发下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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